青衡宗山门前,人比姜扶微想象得还要多。
她原以为修仙宗门收徒,应当是仙鹤绕云,清钟远响,弟子们个个衣袂飘飘,神情淡泊,一开口便是“道友请留步”。谁知真到了山门下,才发现仙门虽是仙门,排队还是排队。
石阶自山脚一路铺到半山,青灰色的石面被无数脚步磨得微亮。两侧古松参天,松针上凝着薄薄山雾,风一过,云气便在众人衣角间流动,倒真有几分仙家气象。
可这仙家气象里,偏又夹着许多人间热闹。
有人紧紧攥着包袱,嘴里念念有词,像是把祖宗十八代都请来保佑自己测出灵根;有人被家里仆从簇拥着,手里捧着暖炉,眉宇间满是势在必得;还有人一路爬山爬得面如菜色,扶着石狮子喘得恨不能当场羽化。
许小圆站在姜扶微身旁,眼睛亮得像两颗黑葡萄。
“姜姐姐,你看,那便是青衡宗的山门!”
姜扶微顺着她手指望去,只见前方两根白石巨柱高立,柱上刻着云纹与剑痕,中间悬着一方青铜匾额,上书“青衡宗”三字。字迹苍劲,不知出自何人之手,笔锋入石,隐隐有清气流转。
匾额下方,几名青衣弟子正在维持秩序。
他们腰悬玉牌,袖口绣着一枚浅青小剑。每当有风吹来,衣摆轻动,倒真像画里走出来的人物。
姜扶微看得很认真。
不是因为她忽然生出了什么求仙问道之心,而是因为那些弟子脚上穿的靴子看起来都很合脚。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许小圆借给她的旧布鞋,又看了看手里拎着的高跟鞋,深切意识到:人生境遇的高低,有时不在命格,而在鞋底。
“前面的人,排好队。凡来测灵者,一律先登记,不得喧哗,不得插队,不得冒名。”
一个青衣弟子扬声说道。
他说话声音不算大,却像被风送开,清清楚楚落进众人耳中。
队伍顿时安静不少。
姜扶微心头微动。
这声音扩音效果不错,若放在现代,大约可以省一只话筒。
她跟着队伍慢慢往前挪,脑子里也没闲着。
青衡宗三年开山收徒一次。
山下凡人若有适龄子弟,皆可来测灵。测出灵根者,按资质高低入外门、杂役院或记名弟子册;无灵根者,便会被送下山。有些人家若捐献银钱、灵谷或山产,也能求一个在山下产业当差的机会,但那同真正入宗修行又是两回事。
这是姜扶微一路从许小圆与旁人闲谈里拼出来的消息。
听起来,青衡宗并不是那等随便捡个人就当真传的豪爽宗门。
它很讲流程。
先排队,后登记,再测灵,最后分流。
姜扶微对此倒没什么意见。讲流程好,讲流程便代表有规可循;有规可循,便能找出缝隙。她这些年在现代社会摸爬滚打,最怕的不是规矩多,怕的是规矩写在纸上,解释权长在人嘴里。
一旦全靠人嘴,那便只能看谁嗓门大、后台硬、脸皮厚。
很不幸,她现在没有后台,嗓门暂且不便太大,脸皮倒是厚,可人生地不熟,厚也要厚得含蓄。
队伍很快轮到她们。
登记桌前坐着两名外门弟子,一男一女。男弟子负责验引荐牌,女弟子负责记名册。
许小圆先上前。
“姓名。”
“许小圆。”
“年岁。”
“十三。”
“籍贯。”
“青州南平县许家村。”
女弟子落笔很快,问完之后,抬眼看她:“可有引荐?”
许小圆忙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有,有的,是村长写的。”
女弟子接过看了看,又问:“家中可有人修行?”
许小圆摇头:“没有。”
“去那边等候。”
许小圆连忙应了,又回头看姜扶微,眼里带着些担忧。姜扶微朝她轻轻一笑,示意无妨。
轮到姜扶微时,女弟子抬起眼。
她的目光在姜扶微身上停了一瞬。
姜扶微知道自己此刻打扮怪异,白衬衫半身裙,发丝虽被她勉强理顺,仍与周围人格格不入。最要命的是,她手里还拎着一双高跟鞋。
山门前那些少年少女看她的目光,已经从疑惑进化成了敬畏。
大约都在猜,这是哪一州的奇门法器。
女弟子倒没笑,只问:“姓名。”
姜扶微立刻收敛心神,露出一个端方柔顺的笑:“姜扶微。”
“年岁。”
她顿了顿。
说实话,现代身份证上她二十二。可周围来测灵的多是十二三岁、十四五岁,年纪最大的也不过十六七。她若老老实实说二十二,会不会当场被劝去隔壁应聘厨娘?
姜扶微心中电光石火般盘算了一番,最终温声道:“十六。”
女弟子笔尖一顿,抬眼看她。
姜扶微面不改色。
她上大学时常年打工,吃饭不规律,身形本就偏瘦;这张脸又生得清秀,若换上这里的衣裳,说十五六也不算太离谱。
当然,前提是没人查身份证。
好在此处没有身份证。
女弟子看了她几息,没说什么,只继续问:“籍贯。”
姜扶微温柔地沉默了。
籍贯这个问题,委实难倒了她。
她总不能说社会主义现代化城市城西孤儿院。
这话别说青衡宗听不懂,她自己现在听着都像梦。
女弟子见她不答,眉心微蹙:“不记得?”
姜扶微立刻垂下眼,声音轻了几分:“我醒来时便在山道边,来处……有些模糊。”
这话说得很有技巧。
不说假,也不全说真。
她确实醒来就在山道边;至于来处模糊,跨世界这种事,岂止模糊,简直糊成了一锅粥。
女弟子看她衣衫古怪,手中物件也奇异,便将她归到旁边一册中,低声与男弟子说了句:“疑似凡俗误入,有灵根可测。”
男弟子扫了姜扶微一眼,没多问,只在木牌上刻了一个小小的“待”字,递给她。
“拿着,去旁边等。测灵之前,不得乱走。”
姜扶微接过木牌,笑得十分乖巧:“多谢师兄,多谢师姐。”
她这声师兄师姐叫得极顺口。
毕竟人在人家山门下,嘴甜些不吃亏。再说,她从前在餐厅打工时,管十八岁的顾客叫先生,管十七岁的顾客叫女士,早就练出了一副能屈能伸的好舌头。
女弟子见她模样干净,语气温和,神情又安静,心中大约把她当成了哪户凡俗人家走失的小姐。她忍不住多提醒了一句:“你衣着与此地不同,入了外门,少说话,多听规矩。若有人问你来处,不便答便说不知,莫要逞强。”
姜扶微立刻抬起眼,眸中恰到好处地浮起一点感激。
“多谢师姐提点,我记下了。”
她脸上写满乖顺。
心里却已经飞快翻译完毕。
少说话,等于先观察环境,不要暴露脑子。
多听规矩,等于摸清制度,寻找生路。
有人问来处说不知,等于官方允许装傻。
很好。
这位师姐是好人。
好人值得记账,日后若她真有出息,至少可以请她喝一碗……嗯,暂时不知道此界喝什么,先欠着。
登记完后,姜扶微被带到一旁空地。
那里已经站了几十个新丁。有人三五成群说话,有人独自站着发抖,还有几个衣着富贵的少年坐在家仆搬来的小凳上,神情倨傲,好似他们不是来测灵根,而是来视察青衡宗伙食。
许小圆见她过来,忙挤到她身边:“姜姐姐,你也登记好了?”
姜扶微点点头:“好了。”
许小圆看了一眼她手里的木牌,小声道:“你的牌子怎么写了个‘待’?”
姜扶微也看了一眼。
确实是“待”。
她想了想,很平静道:“大约是待定。”
“待定是什么意思?”
“就是还没想好怎么处理我。”
许小圆“啊”了一声,顿时更担忧了。
姜扶微反倒笑了:“不妨事。能被处理,说明暂时还没被扔下山。”
这话实在不太吉利,许小圆不知该怎么接,只好小声说:“姜姐姐,你胆子真大。”
姜扶微心想,不是胆子大,是死过一回之后,人的接受能力难免稍有提升。
当然,若能不死第二回,那更好。
午后,山门前的铜铃响了三声。
一名年长些的外门执事走到众人前方,开始宣读规矩。
“入测灵堂前,不得喧哗,不得争斗,不得贿赂执事,不得冒认灵根。测灵石自有定数,尔等心诚即可。若有灵根,自会入册;若无灵根,也莫怨天尤人。仙途虽贵,凡路亦可安身。”
这番话说得颇有风骨。
姜扶微却敏锐地听出了几个重点。
不得贿赂执事。
说明曾经有人试过。
不得冒认灵根。
说明灵根可能还真有人想冒认。
若无灵根,也莫怨天尤人。
说明无灵根的人大概率不少。
仙途虽贵,凡路亦可安身。
说明被送下山并不算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