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城司狱。
狱中暗无天日,阴冷潮湿,摇曳的火把好似阴曹地府的冥火,到处透着森森鬼气。铁链曳地之声频频,但比之更响的是各个审讯间此起彼伏的惨叫。
入了皇城司狱,人就不是人了,甚至连屠宰场的畜生都不如。当痛苦如蛆附骨,心魂俱裂之时,连昏厥都成了一种奢求,没有人能在皇城司狱扛过两个时辰。
轩辕茗是被鞭子抽醒的,寒毒的异状早已褪去,她被吊在半空,双手反绑,筋脉拉扯,身上已有数十道血红鞭痕,丝丝如辣,剧痛无比。
甫一睁眼,喉咙被钳住,一桶冰水抵至嘴边强灌下去。她以头骨猛击,冰桶“嘡啷啷”坠地,“你倒是问呐!”
审讯官表情淡漠,眼中的麻木不知是虐杀了多少囚犯才练成,浑身带着腐朽的死气,如同黄泉来的使者,说话阴恻恻的,“按理说,应该让你躺下,头低脚高,撑开喉咙灌入冰水,直到肚皮鼓胀,再用圆棍如擀面一般来回碾压,使水从口鼻喷出,带出血丝和胃液,如此反复,直到招供。”
轩辕茗嘴角抽搐,脊背发凉,不敢想要是真来上这么一套,她岂不是废了?
此时隔壁一囚犯刚经历了“梳洗”之刑,沸水烫身,铁梳刮皮,他没挺过去,被拖走时路过轩辕茗的门口,留下一地淋漓鲜血和糜烂的血肉碎块。杂役见怪不怪,麻利地擦拭冲洗地面。
“我招招招,那个小偷不是官府追缉的人吗,我偶遇她鬼鬼祟祟,正义上头,追赃至资圣阁,她打不过我,设计逃走了。”她连蒙带猜,刻意瞒下了与大紫罗的过节和江家金银铺子的事。
审讯官漫不经心地拿起一把钳子,低头把玩了一会儿,又放下,在一排血腥的铁刑具面前挑挑拣拣,“那你为何逃跑?”
“我不跑你们就不用刑了吗?”谁不知道进了皇城司狱得先脱层皮才能说话,跑还有一线生机,不跑就是直接挨打。虽然现下看来是白费了功夫,但再来一次,她还是选择先跑。
审讯官不知从哪儿掏出来一只老鼠,“咔”一声扯断了它的脑袋。“还有呢?”
“还有什么?你问啊……”这审讯官神神叨叨的,但她可问心无愧,当着他的面发力,双手抓紧绳子,暗自运转内力,调节气息。娘诶,丹田被掏空了呀。
“你姓甚名谁?何方人士?来东京做甚?是如何伪装盗走御物的?这些还要我教你说吗?”
审讯官的下颌青筋微浮,勾起一抹冷硬的笑,忽地转身拿起一根讯囚杖,猛地划出一道弧线,重重甩在她的腰上。
啪!
轩辕茗闷哼一声,身体轻荡,刚运转起来的内力被打散。她已经好言好语配合了,还莫名其妙挨了一杖。此人根本不是来审案子的,是来给她扣帽子的,倔脾气蹭地上来了。
“你尸虫转世腐肉吃多了,脑子坏了?老子清清白白下大狱,你不问我怎么知道要说什么?”
“你拒捕殴伤禁军,当判绞刑。把渤海国王印之事交代清楚,还能给你个痛快。”话落,他给了行刑官一个眼神,将讯囚杖递过去,“继续打,打到她交代为止。”
啪!啪!啪!
鞭子落在身上不过一些皮外伤,这讯囚杖一打一个内伤。
审讯官悠闲地坐下喝茶,偶尔抬眸看一眼她的惨状。
轩辕茗内劲尚未恢复,痛得龇牙咧嘴,冷汗涔涔,仿佛五脏俱碎。好汉不吃眼前亏,等她恢复了,必定掀翻这皇城司!
“我是受人指使!”她大叫,“是荣河伯谢枕雪指使我盗窃渤海国王印!”
“哦?荣河伯……”审讯官勾起三分讥笑,瞥了一眼奋笔疾书的书吏,“竟胆寒攀污荣河伯?继续打!”
轩辕茗没想到“声名赫赫”的谢枕雪竟然如此不顶用,飞快旋转思绪,“我有皇城司秘令在手,身负事关江山社稷的要案,你敢打杀我,误了大事,官家不会放过你。”
“是么?十七号密令的执行者名为何逊,你又是谁。”
“我乃荣河伯随侍,何逊身死,经荣河伯特许,接替他执行任务,不信你就去找谢枕雪对峙!”
求求了,谢枕雪会再捞她一把的吧。
一旁的书吏和其余亲从官捏了一把汗。
“官人,若真如她所说,事涉荣河伯,我们是不是先禀报官家和皇后?”
审讯官嘴角微微下压,带着三分戾气,眸光冷而沉,思索片刻,冷哼一声。
轩辕茗松了一口气,不枉她急中生智胡言乱语把事情闹大,总算有了喘息之机。
审讯官将茶杯磕在桌上,拂衣离去,在门口脚步一顿,“继续打,打满一百杖为止。”
轩辕茗瞪大了眼睛,在空中疯狂扭动。怎么会有这种人啊,不吃软不吃硬,就爱虐囚呗?
“老子要把你龟儿子胩撕烂!”怒火喷头,轩辕茗情不自禁冒出蜀地方言,只恨不能用更恶毒的话啐他一脸。
……
福宁殿。
“臣皇城使、荣河县开国伯、河东路走马承受公事谢晞,恭请圣安,恭请皇后殿下安。”
谢枕雪褪去赶路时的一身破烂,束腰戴幞,着绿色圆领襕袍,腰间银鱼袋彰显着越阶的恩宠。他双膝下跪,大袖拂地,懒散一拜。
皇帝病重卧床已久,喘咳几声,无法言语。时值隆冬,眼见已是油尽灯枯,汤药难再续元气,皇后忧心忡忡,日日侍奉床前,协助官家处理政务。
“起来吧。”皇后微微抬手,示意谢枕雪起身,“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