伙计日日来铺子上工，并未发现哪里瓦片翻了，但既然夫人说了，他便赶忙献殷勤，没想到碰了个软钉子，“哦”了一声，尴尬地擦拭着手里的金器，另一个伙计看笑话似的睨了他一眼。

“瓦片事不急，我这儿有姊夫的消息，阿姊听了，切勿伤心。”他语气低沉，深切看了轩辕茗一眼，将话头留给她。

轩辕茗会意：“娘子，何逊在出任务时死了。”

没有丝毫铺垫的话语似乎让江佩仪一时难以置信，反应有点僵硬。她与江代诚对视一眼，“什么？”

江代诚痛心地点了一下头。

霎时，江佩仪身体一软，一手捂住心口，一手撑在柜台上。“怎么会呢……”

轩辕茗小心翼翼拿出金簪，域外的绿色宝石点缀在繁复的金色花纹里，单看是极其重工华丽的，可是此刻出现在这个富丽的金银铺子里，光华瞬间失色，尤其是跟江佩仪一头昂贵奢侈的饰品比起来，更显得微不足道了。

“这是他临终前托我带给你的，说是为你再醮添妆。”

豆大的泪珠从江佩仪的眼里滚落，她呜呜咽咽地哭起来，梨花带雨，我见犹怜，像旧时苦情戏里的伶人，绵长的哭泣里，未有哽咽。说她伤心吗？看起来是伤心的，可她的美貌端庄尤胜伶人。

轩辕茗心中异样，但又说不出来哪里不对。

彼时陷落洞穴，因为黑暗笼罩，她看不清死亡的可怖。何逊用断断续续但始终平静的语气，将死亡的痛苦和对生的眷恋轻飘飘扫过她的心头，半分重量也无。然而见过中原繁华后，她后知后觉体会到，那个血泊中深情眷恋的目光是多么汹涌澎湃。

褪去紫陌红尘，遥别心上爱侣，在一个寒冷的冬夜，他用确定的爱燃烧极致的悲伤，所以从容，因此平静。

江佩仪的哭泣，似乎不能回应那样沉甸甸的重量。

但这与她无关了，她的承诺已经完成了，剑折人亡的誓言终于从她的头顶消散。

江代诚扶着江佩仪，安慰着她，轩辕茗将金簪放在柜台上，拜别后悄然离去。

没走出多远，她就被寒风吹疼了脑子，忍不住给自己一锤子。她身无分文啊，全部家当都在谢枕雪身上的褡裢里，她上哪儿落脚去。这样冷的冬夜，铁打的身体也经不住啊。

她踌躇了半天，磨磨蹭蹭回到金银铺子，心里盘算了半天开口求助的话，却见伙计正在熄灯关门。

“哎哎哎，等等等等，我找你们东家还有点事儿。”

她像一阵风一样溜缝钻了进去，穿过铺面直奔后宅。这样的商铺大多前店后宅，跟她娘的蜀道阁差不多，想必江代诚应该住在里面。

门帘之后，一个一丈见方的天井连接着铺面和住宅，青砖铺地，正中一口石砌小井，井沿上搁了半瓢水，墙角堆着几只空瓦瓮，晾衣的竹竿斜靠在屋檐下。

月华如水，倾泻在天井之中。一个紫衣女子握拳咳嗽，披散的赤发在月光下格外华美，她手中端着一盘吃食，往宅中走去，听到身后动静，立刻展扇戒备。

轩辕茗掀开帘子对上的就是那一副碧瞳，如毒蛇进攻前的死亡凝视。

“大紫罗！”

她在洺州被救出后，谢枕雪同她讲了大紫罗的身份——一个臭名昭著的金银器大盗。她此刻出现在金银铺子里，定是来盗窃的！

加之乔小通逃走前说给她喂了什么寒毒，身体虽无异样，但她还是有些在意，必要问个明白。

于是二话不说，一剑刺去。

大紫罗亦颇为惊讶，她昨日自宫中盗走了辗转进献给皇帝的渤海国圣物，被禁军打伤，侥幸逃脱躲藏于此。现下全城戒严，禁军正四处搜捕她，偏在此又遇到了这个小冤家，真是她命中之劫。

剑尖直逼如宝石般的碧眸，松纹铁骨折扇翻转如轮，擦过剑锋，“滋”地溅出火星。

瓷盘坠地，碎片在青石板上迸溅。

二楼之人闻声而出。

江佩仪身形一动，欲跳下去解围，却被江代诚扣住肩膀。他摇了摇头，示意她按兵不动。两个伙计在天井口的帘子外探了半个头，又缩了回去，忙上楼找东家禀报。

天井中二人激战正酣。轩辕茗侧身避过折扇，反手一撩，剑尖挑向大紫罗腕脉。大紫罗身形后撤，赤发扫过井边，带翻了那半瓢水，泼了一地。她发尾染湿，一脚踩在水中，皱了皱眉，显然很不高兴。

“立刻离开，我还能放你一马。”大紫罗唇色发白，出招时气势都弱了三分，明显是受了伤。她全盛时尚不能胜她，此刻竟还敢大言不惭？

“谁放谁啊？”轩辕茗嗤笑，再次进攻，“偷了人家什么东西，老老实实交出来！”

大紫罗下意识捂了捂腰间口袋里的物什，轩辕茗便知叫她说中了。

她长剑一凛，大紫罗翻身避开，剑风穿过，身后竿子应声而断，还砸碎了两只瓦瓮。

两人从天井打到楼梯下，又从楼梯下打到厨房门口，施展之地愈发逼仄。大紫罗翻身踏上厨房矮檐，借力一跃，人已飘上屋顶，一步一踩，发出咔咔脆响。

这下瓦片真得修了。

轩辕茗施展轻功追上去，两道人影一前一后掠过汴河大街上空，从一重屋檐跃上另一重屋檐。脚下是万家灯火、如织行人，州桥夜市的叫卖声混着煎烤烹炸的油香远远飘来。

饿了。

她加快步伐，一剑削掉一截红发，在大相国寺资圣阁的屋脊上阻住了大紫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