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辞还跪在地上,膝盖已经麻了,那个地方的疼痛从隐隐的变成了钝钝的,像一把生了锈的刀在慢慢地、慢慢地割。他没有立刻站起来,就那样跪着,低着头,看着月光在地上铺成的那条银白色的河流。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刚入宫的时候。
那时候他七岁,什么都不懂,只知道疼——净身的疼,想家的疼,被人欺辱的疼。他躲在被子里哭,哭到没有眼泪了,就睁着眼睛看着头顶黑漆漆的房梁,想,这辈子大概就是这样了。后来他一步一步走到了御前,站在了那个人身边,以为这辈子终于有了一点光亮。
可今晚,慧嫔让他看到了另一面。
他在这座深宫里得到了一个人全部的温柔,可这座深宫里的其他人呢?那些被帝王遗忘的妃嫔,那些在冷宫里一天一天数着日子等死的废人,那些像他一样卑微的、没有名字的、死了都不会有人记得的太监宫女——他们的光在哪里?
季辞缓缓地站了起来。膝盖咯吱响了一声,疼得他皱了一下眉。他站稳了,拍了拍膝上的尘土,整了整衣领,将那一小块红痕重新藏好。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月亮门的方向——慧嫔已经走远了,廊下空空荡荡的,只剩下一地碎银似的月光。
他转过身,继续往内侍省的方向走去。
走得比方才慢了一些,脚步却比方才稳了许多。月光将他的影子投在地上,长长的,瘦瘦的,像一枝被风吹弯了又倔强地撑回来的竹。他忽然想起静云寺后院那丛瘦竹——稀稀疏疏的,竹竿细得像筷子,叶子却绿得发黑,风吹过来的时候沙沙作响,像在说些什么。那时候他听不懂,现在好像听懂了一些。
更深了。
风大了一些,吹得宫道两侧的灯笼摇摇晃晃,光影在青石板路上明灭不定。季辞走在那片明灭不定的光影里,衣袍被风吹得紧贴在身上,勾勒出清瘦的、笔直的轮廓。
他没有回头。
内侍省的偏门藏在夹道尽头,窄得只容一人通过。门上没有匾额,没有灯笼,只有一根锈迹斑斑的门栓,在月光下泛着冷冷的铁青色。季辞推开那扇门的时候,门轴发出了一声极轻极短的吱呀,像一只被踩住了尾巴的老鼠,只叫了半声就咽了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