寝宫外的宫道比御书房那条更窄更深,两侧的红墙高耸如削,将月光切成一长条窄窄的银白色带子,铺在青石板路的正中央。夜已经很深了,深到连虫鸣都歇了,只有风偶尔从墙头掠过,发出低低的、像叹息一样的呜咽。沿途的灯笼灭了大半,只剩每隔十步一盏,昏黄的光晕在风中摇摇晃晃,将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像一个在黑暗中独自跳舞的幽灵。
他走得很快。
不是怕,是一种本能的、刻进骨头里的警觉——御前的人,不能在任何地方停留太久,不能在任何角落露出破绽。他要尽快回到自己的住处,换掉这身皱巴巴的衣袍,洗掉脸上干涸的泪痕,用冷水敷一敷肿了的眼皮,然后在所有人醒来之前,像往常一样站在御书房门口,恭谨地垂手而立,等着那个人上朝、批折子、召见大臣。
一切如常。和以往的每一天没有任何区别。
转过那道月亮门,再过一条夹道,就是内侍省的地界了。季辞的脚步不自觉地加快了一些,甚至微微松了一口气——快了,快了,只要再走几步,他就可以回到那间窄小的、冰冷的、属于他自己的屋子,关上门,将这一整天的荒唐和温柔全部锁在里面,一个人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消化掉。
可他转过去的那一瞬,愣住了。
月亮门的那一头,站着一个女人。
她站在廊下的阴影里,月光只照到她的裙摆——那一角鹅黄色的裙裾在夜色中显得格外鲜嫩,像春天里刚冒头的柳芽。她的身量纤细,站姿端正,双手交叠在小腹前,是宫中女子最标准的仪态。她好像已经站在那里很久了,久到裙摆上落了一层薄薄的夜露,久到她的呼吸都和夜风融为了一体,久到她像是在专门等一个人。
季辞的脚步顿住了。
他的脑子在那一瞬间飞速地转了起来——这条路通往内侍省,按理说不会有人在这里。妃嫔的寝宫在东六宫,和内侍省隔了大半个皇城。她为什么在这里?她在这里站了多久?她看见了什么?
他的手不动声色地拢了拢衣襟,确认领口遮好了。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了蜷,将袖口往下拽了拽,遮住了腕骨上那道不知道什么时候留下的红痕。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依旧是恭谨的、淡漠的、滴水不漏的。
“奴才叩见娘娘。”他跪了下去,动作行云流水,声音清润低沉,听不出任何异样。
膝盖磕在冰冷的石板上,激得他微微一颤——不是冷的,是那个地方还在疼,被过度使用过的身体经不起这样结结实实地跪下去,疼痛从尾椎骨一路蹿上来,像一根烧红的铁丝从下往上贯穿了他的脊柱。他咬着牙,没有让那一丝疼痛表现在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