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外的蝉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午后的阳光从窗棂缝隙里漏进来,在地面上画出一道一道细细的金线,将博山炉里升起的香烟切成一段一段的。偌大的御书房里只剩下两个人交错的、渐渐变得不一样的呼吸声。
季辞还跪坐在那里。
不对,他不是跪坐。他是跪,双腿实实在在地跪在冰凉的金砖地面上,方才接吻时攀上云昭墨肩膀的那只手早已缩了回来,死死地攥着自己膝上的衣料,指节泛白,骨节铮铮,像是要把那块布料攥碎了。
他低着头,眼泪一颗一颗砸在膝头素色的衣袍上,洇开一小片一小片深色的湿痕。他没有出声,甚至连抽噎都没有,只有肩膀在极轻极细地抖。
云昭墨蹲了下来。
他的龙袍下摆铺在金砖地面上,明黄色的缎面在昏暗的光线里依旧灼目,像一小片□□皱的夕阳。他没有去扶季辞的肩膀,也没有去抬他的下巴,只是蹲在他面前,安静地看着他。
看着那颗始终低垂着的、不敢抬起的头颅。
沉默像一床厚棉被,将两个人裹得密不透风。
“季辞。”云昭墨开口了,声音低得像在说一个藏在心底太久的秘密。季辞没有应。他的肩膀抖得更厉害了,攥着衣料的手指松了又紧、紧了又松,像是在和自己做一场没有尽头的拉锯。
云昭墨伸手,覆上了他攥着衣料的手。不是握,是覆。掌心贴着季辞冰凉的手背,手指一根一根嵌进他的指缝里,将那只攥得死紧的手一点一点地掰开、抚平、握住。季辞的指尖在他掌心里微微发抖,像一只被雨淋湿了的雀鸟,翅膀扑棱着,却没有力气飞走。
“抬起头来。”云昭墨说。不是命令,是请求。是一个从来没有求过任何人的人,用最轻最柔的声音说出的请求。季辞的睫毛颤了颤,终于缓缓地、一寸一寸地抬起了脸。
那张脸上全是泪。
眼尾的红已经蔓延到了整个眼眶,鼻尖红红的,嘴唇微微肿着——方才接吻时留下的。可是他看着云昭墨的眼神里没有怨、没有悔、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让人看了心都会碎掉的、小心翼翼的、不敢置信的温柔。
像是在问:是真的吗?
云昭墨伸手,用拇指替他把脸上的泪擦去。一下,又一下,从左边的颧骨到下巴,从右边的眼角到嘴角,仔仔细细的,像在擦拭一件珍贵的东西。季辞的泪擦不干,刚擦掉又涌出来,刚擦掉又涌出来,像一口不会枯竭的泉。
“别哭了。”云昭墨的声音有一点哑。季辞吸了吸鼻子,用力地点了点头,可是眼泪还是止不住。他伸手想自己擦,手却被云昭墨握着,抽不出来。他只好偏过头,想把脸藏起来,不想让云昭墨看见自己这副没用的样子。
云昭墨没有让他躲。
他的手从季辞的脸上滑到他的下颌,扣住,轻轻地将他的脸转了回来。两人的距离近得不像话,近到季辞能看见云昭墨眼底自己的倒影——狼狈的、满脸泪痕的、像一只落汤鸡一样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