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昭墨在这样的静里坐了很久。
久到他的呼吸放缓了,久到他以为自己快要睡着了,久到那些压在心头沉甸甸的东西——龙椅、皇位、暴君的骂名、兄弟们阴鸷的目光——都变得轻了,像浮在空气中的尘埃,飘来飘去,却落不到他身上。
他看着眼前那丛瘦竹的影子一寸一寸地往东边挪,看着光柱里的尘埃一批一批地沉下去、又扬起来,看着香炉里的烟一会儿直一会儿斜,像是在看一场没有声音的戏。
然后他的目光,不知怎么的,就落在了门边那个人的身上。
季辞的侧脸被夕阳照着,轮廓柔和得像用细笔勾出来的——眉骨的弧度,鼻梁的线条,下颌的转角,每一处都恰到好处,不多不少。睫毛低垂着,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随着呼吸微微颤动,像蝴蝶合拢翅膀时最后的抖动。
他的嘴唇轻轻抿着,不是紧张,是习惯。是一个习惯了沉默、习惯了把话咽回去的人,日积月累养出来的姿态。
有那么一瞬间,风停了。竹叶不响了。铜铃不响了。虫也不叫了。
天地万物好像忽然都屏住了呼吸。
云昭墨垂下眼,目光落在茶碗里自己模糊的倒影上。
他在想一个问题。
一个他想了很久、却从来不敢深想的问题。
他和季辞,到底是什么关系?
君与臣?主与仆?还是……别的什么?
他是皇帝,是九五之尊,是这天下最尊贵的人。季辞是太监,是内侍,是签了卖身契、生死都攥在主子手里的奴才。这个答案天经地义,写在宫规里,刻在所有人的骨头里,连季辞自己都是这么认为的。
——那为什么,他会在云昭瑾伸手的那一刻,怒不可遏?
不是“主子的东西被碰了”的那种怒,不是“奴才被欺负了有损皇家体面”的那种怒。他太清楚这两者的区别了。前者只是不悦,后者是……是有人拿刀剜了他心尖上最软的那块肉。
他不愿意承认,但他骗不了自己。
他看季辞的眼神,早就不是一个皇帝看奴才的眼神了。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他说不上来。也许是某天深夜批折子批到头晕目眩,抬头看见季辞端着茶站在一旁,烛火映着他的侧脸,安静得像一幅画。也许是某次早朝被大臣气得拂袖而去,季辞跪在地上替他捡起散落的朝珠,一颗一颗,不急不躁,像是天塌下来也不关他的事。也许是更早,早到他还是那个不被看好的六皇子时,季辞就已经站在了他身后,那时候季辞还小,瘦得像根竹竿,却已经在学着替他把凉茶换成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