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天殿内,死寂如坟。
陆怀舟被那猩红的血色锁链死死钉在龙椅上,动弹不得。身下是冰冷的龙椅,鼻尖萦绕着男人消散时留下的、那股淡淡的铁锈味和莲香。
男人不见了。
那个曾在祭坛烈火中护他周全,曾在诏狱黑暗里为他寻药,曾在江南烟雨中教他读书的男人,彻底从这个世界上蒸发了。连一丝灰烬都没留下,仿佛从未存在过。
“呵……呵呵……”
龙椅上,陆怀舟的喉咙里发出干涩的笑声。
笑声在大殿里回荡,显得空洞而诡异。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刚刚还沾满了男人的血。那温热的、带着生命温度的液体,此刻已经凝固在指尖,冰凉刺骨。
“你杀了他。”
陆怀舟抬起头,看向空荡荡的大殿。
没有人。
但他知道,有人在看。
“你杀了他!”陆怀舟猛地咆哮起来,身体剧烈挣扎,锁链哗哗作响,“你这躲在面具后面的懦夫!你出来!出来!”
回应他的,只有回声。
大殿的阴影里,缓缓走出一个人。
不是无面人。
是一个穿着太监服饰的老太监。
陆怀舟认识他。
这是司礼监掌印太监,王振。
当年在京城,他曾是曹吉祥的副手,后来在宫变中不知所踪。
没想到,他活下来了。
“陆将军,何必动怒。”王振尖着嗓子,慢悠悠地走到龙椅前,手里拿着拂尘,阴恻恻地笑着,“陛下并没有杀他,陛下只是让他……回家了。”
“回家?”陆怀舟冷笑,眼中布满血丝,“回什么家?他连尸体都没有!”
“□□虽灭,神魂不灭。”王振俯下身,凑近陆怀舟的脸,那张满是皱纹的老脸,笑得像一朵菊花,“陛下把他送回了太祖皇帝那里。从此以后,他将永世镇守龙脉,再也不会受这世间之苦了。”
陆怀舟浑身冰冷。
永世镇守。
也就是说,那个男人,成了新的“守墓人”。
为了救他,为了封印这个无面人,那个男人把自己活埋了。
“你也别难过。”王振直起身子,拂了拂衣袖,“陛下说了,你立了大功。若不是你体内的龙气引出了那个妖孽,我们又怎能将其封印?”
陆怀舟死死盯着王振。
“陛下?”陆怀舟咬牙切齿,“哪个陛下?朱祁钰吗?”
“嘘——”王振竖起一根手指,放在嘴边,“慎言。当今圣上,乃是受命于天,正统唯一的……”
他的话没说完,大殿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报——!”
一个锦衣卫千户冲了进来,跪在地上。
“启禀王公公,宫外发现大量不明身份之人,已将皇宫团团围住!领头之人,自称是……前朝余孽,沈青梧!”
陆怀舟猛地一震。
沈青梧?
那个男人不是死了吗?
王振的脸色也变了,尖声道:“胡说八道!沈青梧早已伏诛,尸骨无存!定是有人冒充!”
“可……可那人手持《太祖秘录》,武功高强,我军根本不是对手!”千户颤声道,“而且,他长得……长得和先帝一模一样!”
陆怀舟的心跳漏了一拍。
和朱祁镇一模一样?
难道……那个无面人没死?
还是说,那个男人没死?
“带我去看看。”王振脸色阴沉,转身就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被钉在龙椅上的陆怀舟,阴恻恻地笑道:“陆将军,你就在这里好好待着。等陛下腾出手来,再亲自处置你。”
王振走了。
大殿里,又只剩下陆怀舟一个人。
他看着空荡荡的大殿,看着那张象征着至高无上权力的龙椅,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荒谬感。
他拼了命救的那个男人,死了。
他拼了命杀的那个怪物,也死了。
现在,他成了这权力游戏里,唯一的战利品。
不。
陆怀舟猛地握紧了拳头。
他不是战利品。
他是陆怀舟。
是那个从死人坑里爬出来的陆怀舟。
是那个为了沈青梧,可以屠尽锦衣卫的陆怀舟。
他低头看向胸口。
那里的伤口还在疼,那是沈青梧留给他的伤。
“你想让我活下去。”陆怀舟低声说道,声音沙哑却坚定,“好,我活给你看。”
大殿外,喊杀声震天。
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陆怀舟能听到兵器相交的声音,能听到惨叫声,能听到王振尖利的指挥声。
但他没有动。
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龙椅上,像一尊雕像。
不知过了多久,喊杀声渐渐平息了。
脚步声,由远及近。
一个穿着布衣的身影,缓缓走进大殿。
陆怀舟抬起头,看向来人。
那一刻,他的呼吸停止了。
进来的,真的是沈青梧。
那个脸,那个身形,那个眼神。
一模一样。
但陆怀舟知道,这不是他认识的那个沈青梧。
那个沈青梧,眼神里有温暖,有决绝,有哪怕面对死亡也不动摇的坚定。
而眼前的这个沈青梧,眼神里只有冷漠,只有空洞,像是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
“陆怀舟。”沈青梧开口了,声音也是一模一样的,“你果然在这里。”
“你是谁?”陆怀舟冷冷地问。
“我是沈青梧。”男人回答得很干脆,“也是太祖皇帝选定的守墓人。”
“胡说!”陆怀舟怒吼,“沈青梧已经死了!他为了封印无面人,魂飞魄散了!”
“□□虽灭,神魂不灭。”沈青梧淡淡道,重复着王振的话,“我回来了。带着太祖的使命,回来终结这一切。”
陆怀舟看着他,看着这个冒牌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