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无边无际的黑暗。
陆怀舟感觉自己像是在下沉,沉入冰冷粘稠的深海。没有光,没有声音,只有意识在虚无中飘荡。
不知过了多久,一丝微光刺破了黑暗。
他猛地惊醒。
眼前不是地宫,不是血泊。
他躺在一张柔软的床上,身上盖着干净的锦被。窗外阳光明媚,鸟语花香,仿佛置身于江南的某个大户人家。
“醒了?”
床边,坐着一个男人。
陆怀舟浑身僵硬,血液瞬间冻结。
那个男人,穿着一身朴素的布衣,长相平平无奇,但他那双眼睛,陆怀舟死都不会认错。
那是沈青梧的眼睛。
冷静,理智,看透一切。
“殿……殿下?”陆怀舟挣扎着坐起来,发现自己身上的伤口已经愈合了,连那张不伦不类的怪脸也恢复了原样,只是更加丑陋,布满了烧伤的疤痕。
“是我。”男人点了点头,给他倒了一杯水,“这里是金陵城外的一座别院。你昏迷了三天。”
陆怀舟接过水杯,手在颤抖。
“那……那个无面人呢?地宫呢?太祖秘录呢?”
“都结束了。”男人淡淡道,眼神里却透着一股深深的疲惫,“我把他杀死了。用那本《太祖秘录》里的方法,斩断了龙脉。”
“斩断了?”陆怀舟愣住了,“怎么斩的?”
“用我的命。”男人撩起衣袖,露出手腕上的一道深可见骨的伤疤,“龙脉就在我体内。我放干了血,它就断了。”
陆怀舟看着那道伤疤,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
“那……朱祁镇呢?”
“他也死了。”男人的声音很平静,“那个无面人,就是朱祁镇。或者说,是朱祁镇被太祖恶念吞噬后,变成的怪物。我杀了他,也就等于杀了我自己。”
陆怀舟沉默了。
他环顾四周,这间屋子很温馨,很正常。
没有怪物,没有杀戮,没有阴谋。
一切都像是一场噩梦。
“那我们……自由了?”陆怀舟问出了那个最渴望的答案。
男人没有回答。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窗外,看着那些自由飞翔的鸟儿,眼中流露出一丝羡慕。
“自由?”男人苦笑一声,“也许吧。”
接下来的日子,陆怀舟过上了前所未有的平静生活。
他们在这座别院里住了下来。
男人不再提过去,不再练武,甚至不再碰刀剑。他每天只是种种花,晒晒太阳,偶尔会教陆怀舟读书写字。
陆怀舟发现,这个男人变了。
他不再是那个为了生存可以不择手段的沈青梧,也不再是那个为了复仇可以化身修罗的守墓人。
他变得温和,变得迟钝,甚至有些……平庸。
有时候,陆怀舟会半夜醒来,看到男人坐在院子里,对着月亮发呆。
陆怀舟走过去,坐在他身边。
“殿下,你在想什么?”
“想以前。”男人看着月亮,“想我在尚膳监洗碗的日子。那时候虽然苦,但至少知道明天要干什么。现在……我不知道。”
陆怀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
他知道,男人虽然活下来了,但那场战斗,抽干了他的灵魂。
他就像是一个失去了内核的空壳,虽然活着,却已经死了。
“陆怀舟。”男人突然开口,“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打算去哪里?”
“我不走。”陆怀舟回答得很干脆,“你到哪里,我就到哪里。”
“傻瓜。”男人笑了,那是发自内心的、轻松的笑,“你还年轻,应该有自己的人生。找个媳妇,生个孩子,平平安安过一辈子。”
陆怀舟没有说话。
他看着男人的侧脸,看着那张在月光下显得格外苍白的脸。
他知道,男人其实很害怕。
害怕那种失去自我的空虚,害怕那种没有敌人的茫然。
一个月后的深夜。
陆怀舟正在睡梦中,突然被一阵剧痛惊醒。
他感觉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撕裂了一样,痛得他满地打滚。
“呃啊——!”
他惨叫着,双手死死抓着胸口,指甲抠进了肉里。
隔壁房间的门被猛地撞开。
男人冲了进来,看到陆怀舟的样子,脸色瞬间变了。
“怎么回事?”男人冲过来,想要按住他。
但陆怀舟的力量大得出奇,一把推开男人,撞翻了桌上的油灯。
火光瞬间点燃了帷幔。
陆怀舟在火光中挣扎着,他的皮肤下,又开始长出黑色的鳞片。
“药……药效……发作了……”陆怀舟痛苦地嘶吼着,声音已经变成了野兽的咆哮。
男人看着这一幕,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他猛地扑上去,死死抱住陆怀舟,将他按在地上。
“陆怀舟!看着我!”男人吼道,“醒醒!”
陆怀舟双眼赤红,根本听不见他的声音。他张开血盆大口,狠狠咬向男人的脖子。
“噗嗤!”
牙齿刺破了皮肤,鲜血涌出。
男人闷哼一声,却没有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