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二十一号，冬至。北京一年中白天最短的一天。宋星燃早上七点起床的时候，天还没全亮，灰蓝色的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落在桌上那封摊开的信纸上。信是苏晚柠昨天写的，他昨晚回到宿舍后看了三遍，每一遍都停在最后一段——“我想谢谢你。不是客气的那种谢谢，是认真的、从心底里的那种。谢谢你在我最傻的时候没有放弃我，谢谢你把我从那个泥潭里拽出来，谢谢你让我知道，我值得更好的自己。”

他把信折好，夹在那本《向光而行》的样书里。书放在书架上最显眼的位置，和张桂兰送的保温杯、苏晚柠送的那件T恤放在一起。这三样东西是他从县城带到北京的全部念想，每一件都代表着一个重要的人，一段重要的路。

八点半，他到酒店楼下接苏晚柠。她今天穿了一件红色的羽绒服，围着白色围巾，头发散着，在冬日的阳光下像一团移动的火。看到宋星燃，她小跑过来，呼出的白气在眼前散开。“今天去哪？”

“清华。你不是想看吗？”

“走走走！”

两个人从清华的东南门进去，沿着主楼前的大道往西走。宋星燃走得很慢，每到一个地方就停下来给她讲——这是主楼，这是图书馆，这是大礼堂，这是二校门。他讲得很简略，没有导游式的详细介绍，只是告诉她“这是什么”，然后把想象的空间留给她自己。苏晚柠听得很认真，每到一个地方都要拍照，有时候拍建筑，有时候拍他，有时候自拍。她拍照的时候喜欢说“笑一个”，宋星燃的回应永远是嘴角微微上扬，幅度不大，但真实。

走到二校门的时候，苏晚柠停下来，站在白色的石拱门前，仰头看着“清华园”三个字。阳光从她的背后照过来，把她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边。“星燃，你每天从这里走过的时候，会想起什么？”

宋星燃想了想：“想起高中的时候，站在倒计时牌前看着数字一天一天变少。”

“那你现在还会看倒计时吗？”

“不会了。倒计时结束了。”

苏晚柠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对着二校门拍了一张照片，然后转过身，背对着二校门，举起手机，拍了一张自拍。照片里她的脸占据了大部分画面，背景是白色的石拱门和灰蓝色的天空。她看着照片，说了一句：“这张好看。我要发朋友圈。”

“你发，我点赞。”

苏晚柠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露出了左边那个浅浅的酒窝。

中午在清华的食堂吃饭。宋星燃刷学生卡，给她打了一份红烧排骨、一份西红柿炒蛋、一份米饭，给自己打了同样的。两个人面对面坐着，食堂里很吵，有学生在讨论作业，有人在聊游戏，有人在打电话。苏晚柠吃了一口排骨，眼睛亮了：“好吃！比我们学校食堂好吃！”

“那你多吃点。”

“你每天都吃这个？”

“差不多。换着花样吃，但就那几个花样。”

苏晚柠看着他碗里那几块排骨，把自己碗里的夹了两块给他。“你太瘦了，多吃点肉。”

宋星燃看着碗里多出来的两块排骨，没有说话，低下头，一块一块地吃完了。

下午去了老图书馆。宋星燃带她去了他经常自习的那个位置——老馆二楼，靠窗，抬头就能看到外面那棵老槐树。苏晚柠在那个位置上坐了一会儿，摸了摸木桌的纹路，翻开桌上那本他正在看的《计算机组成原理》教材，看了几页，又合上了。

“看不懂。”她说。

“大一学完就懂了。”

“你学得会吗？”

“在学。”

苏晚柠看着他，目光很认真。“星燃，你做什么事都能做成。学习、创业、写书、赚钱，你都能做成。为什么？”

宋星燃想了想，说了一个她可能不太相信的答案：“因为我浪费过一次机会了，不想再浪费第二次。”

苏晚柠没有追问“浪费过一次机会”是什么意思。她点了点头，站起来，把书放回原处。

晚上，宋星燃带她去了学校附近的一家涮羊肉馆子。冬至吃饺子是北方的习俗，但苏晚柠说想吃涮羊肉，他就带她来了。铜锅端上来的时候，炭火烧得正旺，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地翻滚，白色的蒸汽升腾起来，模糊了两个人的脸。苏晚柠涮了几片羊肉，蘸了麻酱，塞进嘴里，眼睛又亮了。

“好吃！星燃，北京的东西怎么都这么好吃？”

“因为你在上海吃不惯。”

“上海也有好吃的，但和北京不一样。”苏晚柠又涮了几片羊肉，“你说我以后是留在上海还是来北京？”

宋星燃正在涮羊肉的动作停了一下。“你想在哪就在哪。”

“我想来北京。”

宋星燃把涮好的羊肉夹到她碗里。“那就来。”

苏晚柠笑了，把羊肉塞进嘴里，嚼了几下咽下去。“可是复旦在上海，我要毕业才能来。”

“毕业也就三年多。很快。”

“三年多很久的。”

“比一辈子短。”

苏晚柠看着他，眼睛里的光闪了一下。她没有说话，低下头，继续涮羊肉。

十二月二十二号，宋星燃带苏晚柠去了北大。

未名湖结了一层薄冰，阳光照在冰面上，反射出一片刺眼的白光。苏晚柠站在湖边，看着博雅塔在水中的倒影，说了句“北大真漂亮”，宋星燃站在她旁边，没有接话。他来过北大一次，是和高中同学一起来的，那人考上了北大，请他在食堂吃了一顿饭。那顿饭吃了什么他忘了，但记得那个人说了一句话——“北大和清华的区别，就像文科和理科的区别，没有谁更好，只有谁更合适。”

他把这句话转述给苏晚柠听。苏晚柠想了想，说：“那你觉得你选对了吗？”

“选了就是对的。”

“你不后悔没选北大？”

“不后悔。清华适合我。”

苏晚柠点了点头，把围巾又缠了一圈，往前走了。

下午去了故宫。从午门进去，穿过太和门，站在太和殿前的广场上。苏晚柠仰头看着那座金碧辉煌的大殿，感叹了一句：“真的好大。”宋星燃也仰头看着，但他想的不是故宫有多大，而是这座宫殿六百年来见证了多少人的来来往往，多少人的喜怒哀乐，多少人的起起落落。每个人在时间面前都是渺小的，但每个人在时间里留下的痕迹是不一样的。有的痕迹深，有的痕迹浅，有的痕迹刻在了石头上，有的痕迹刻在了别人的心里。

苏晚柠拉着他走遍了故宫的每一个角落，从三大殿到后三宫，从御花园到东西六宫。她走得很慢，每个地方都要停下来仔细看，有时候拿出手机查一下介绍，有时候对着文物拍几张照片。她像一个小孩子，对一切都充满好奇，眼睛里全是光。宋星燃走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想起高二那年她站在公告栏前哭着说“我做到了”的样子。那时候的她还是个孩子，现在的她长大了，但那份对世界的好奇和热爱，一点都没少。

晚上回到酒店，苏晚柠累得瘫在床上，说腿要断了。宋星燃站在门口，没有进去，隔着门框看着她。

“明天去长城？”

“去！爬不动也要去！”

“那你早点休息。”

“星燃。”苏晚柠叫住他，从床上坐起来，“今天谢谢你。陪我走了一天。”

“不客气。”

“不是客气。”苏晚柠看着他，表情认真，“是真的谢谢你。你本来可以在宿舍学习、写代码、做你的项目，但你陪我出来玩了一整天。我知道这对你来说不是浪费时间，但我怕你觉得是。”

宋星燃沉默了两秒，看着她的眼睛。“和你在一起的时间，不是浪费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