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北京的秋天终于长出了它该有的样子。杨树的叶子从边缘开始泛黄,像被火燎过一样,焦黄的边一天一天往内卷,卷到叶脉的时候,风一吹就落了。银杏的叶子黄得更纯粹,整棵树像被镀了一层金,站在路两边,把阳光过滤成琥珀色的光。宋星燃每天从宿舍走到教学楼,都要穿过一条银杏道,脚踩在落叶上,发出细碎的、干燥的碎裂声,像踩着一地的薯片。
他把那件“全市第一,预定”的T恤收进了衣柜深处。不是不想穿了,是天冷了,穿不住了。北京十月的早晚温差大得离谱,中午还能穿短袖,早晚就要套外套。他翻出一件深灰色的连帽卫衣,是他妈在县城商场买的,打完折八十块,面料不算好,但够厚。他把卫衣套在校服——不,不再是校服了,是普普通通的便装——外面,缩着脖子走在银杏道上,像一个普通的、不起眼的大一新生。
清华的大一课程比他预想的要难。微积分还好,他在高中自学过一部分,极限、导数、积分的基础都打得很牢,但到了多重积分和级数的时候,他开始吃力了。不是学不会,是需要时间消化。线性代数比他预想的要抽象得多,向量空间、线性变换、特征值与特征向量,这些概念在高中时只是浅浅地接触过,现在要在一个学期内全部学完。程序设计基础反而最轻松,他在高中的时候为了做二手教材平台自学了一点HTML和CSS,虽然和C++完全是两码事,但编程的思维方式是相通的。
他每天的生活极其规律——早上七点起床,七点半到教室占座,上午四节课,中午在食堂匆匆扒几口饭,下午两节或三节课,傍晚去图书馆自习到闭馆,回宿舍洗漱,再看一小时书,十二点睡觉。和高中相比,他每天的有效学习时间从十五个小时压缩到了十个小时,不是因为懒了,是因为大学的学习方式和高中不一样。高中是老师喂你吃,大学是你自己去食堂打饭。没人催你,没人检查你吃没吃,你饿不饿、营养跟不跟得上,全是你自己的事。
十月十号,“学长帮”的注册用户突破了八百人。李知行在电话那头兴奋得像个小孩,说服务器快扛不住了,需要升级。宋星燃算了算账,升级服务器一个月要多花三百多,加上域名和其他的杂费,每个月的运营成本大概在六百元左右。网站目前还没有任何收入,纯贴钱。他不急,因为他知道所有互联网产品的前期都是烧钱的,等用户量上来了,自然能找到变现的方式。
“升级吧。”他说。
李知行说:“好。宋哥,我们什么时候开始盈利?”
“不急。先把产品做好。”
李知行沉默了一秒,然后说:“宋哥,我发现你这个人特别稳。别人做项目,一个月就想着赚钱。你做了三个月了,一分钱没进,你一点都不着急。”
宋星燃想了想,说:“赚钱不是目的,做对的事才是目的。钱是副产品,做对了事,钱自然就来了。”
李知行在电话那头“嗯”了一声,没再多问。
十月十五号,苏晚柠发来一张照片。照片里是她和几个同学的合影,背景是复旦的光华楼,几个人站在楼前的草坪上,笑着,比着剪刀手。苏晚柠站在中间,穿着白色卫衣,头发散着,笑容很大,露出两排整齐的白牙。宋星燃看着这张照片,发现苏晚柠和高中时不一样了。不是长相变了,是气质变了。高中时的苏晚柠是紧绷的,像一根拉满的弦,随时准备发射。现在的苏晚柠是松弛的,像一把调好了音准的琴,不用弹,摆在那里就好看。
“星燃,你看我是不是变漂亮了?”苏晚柠在消息里问。
宋星燃看着这行字,嘴角微扬,打了两个字:“自信。”
苏晚柠发了一个“哼”的表情,然后说:“你就不能直接夸我一句吗?”
“你变漂亮了。”
“谢谢!你也是!”
宋星燃没有回复“我没变”,也没有回复“谢谢”。他把那张照片存进了手机里,和之前那张梧桐路的照片放在同一个相册里。相册的名字还叫“我们的秋天”,现在里面多了几张苏晚柠在复旦的日常照,有在食堂的、在图书馆的、在宿舍的、在教室的。他把这些照片都存了下来,不是因为他有什么特别的心思,而是因为这些照片里的苏晚柠很开心。他喜欢看到她开心的样子,和她考进全市第四时站在公告栏前哭的样子不一样,但都是真实的她。
十月二十号,宋星燃接到了一个电话。来自一个他没想到的人——沈泽宇。
电话那头的沈泽宇,声音沙哑,像很久没喝过水。他说他在北京,在一家工厂打工,一个月三千多,包住不包吃。他从同学那里听说宋星燃考上了清华,全省第一,特意打电话来“祝贺”。宋星燃握着手机,听着那头沈泽宇断断续续地说着话,心里没有任何波澜。他想起两年前,沈泽宇在宿舍里砸啤酒罐的样子,想起他红着眼睛说“宋星燃你他妈的就是个冷血动物”。那些画面还在记忆里,但已经很远了,远得像上辈子的事。
“谢谢。”宋星燃说,“你还好吗?”
沈泽宇沉默了几秒,然后说:“还行吧。就那样。”
又是几秒的沉默。
“宋星燃,当初是我对不起你。”沈泽宇的声音更哑了,“我那时候不懂事,不知道珍惜。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
宋星燃没有说话。他不需要沈泽宇的道歉,也不需要他的后悔。那些东西在两年多前他站在讲台上的那一刻,就已经不重要了。
“过去了。”他说,“好好生活。”
挂了电话,他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窗外。银杏叶在风里飘落,一片一片,像金色的雪。他没有把沈泽宇的号码存进通讯录,也没有拉黑。他就让它躺在通话记录里,过几天就会被新的通话记录覆盖,然后沉到再也翻不到的地方。
十月二十五号,宋星燃收到了一封邮件。来自一家影视公司的制片人,说他们看了《向光而行》,觉得非常适合改编成青春电影,想约他面谈。宋星燃看着这封邮件,想了想,回复:“可以。但我现在在北京上学,面谈需要来北京,或者等寒假。”对方很快回复:“没问题,我们下周派人去北京。”
他把这件事告诉了苏晚柠。苏晚柠的反应比他预想的大得多,在电话那头尖叫了一声,然后说:“星燃!你的书要拍电影了!天哪!我要去当群众演员!我要演路人甲!”
“你演不了,你在上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