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七号，凌晨五点十七分。宋星燃醒了，不是被闹钟叫醒的，是身体里那根绷了四百多天的弦自动松了一下，又弹了回来。他睁开眼，天花板上的白炽灯还没开，窗帘缝里透进来一丝灰蓝色的光，天还没全亮。他躺了几秒钟，把今天要做的所有事情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起床、洗漱、吃早饭、检查准考证和文具、去考场、进考场、发卷、做题、交卷、出考场、吃饭、午休、再进考场。每一步都清清楚楚，像一条已经走过无数遍的路。
他坐起来，叠好被子，下床。脚踩在地板上，地板很凉，从脚底蹿上来一股凉意，让他整个人彻底清醒了。他穿好衣服——白色短袖，深蓝色运动裤，校服外套搭在椅背上，如果考场开空调就穿上。衣服是他妈提前一周就洗好叠好的，用塑料袋包着，怕落灰。
洗漱的时候，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十七岁多，快十八了。脸比刚重生的时候瘦了一圈，下颌线变得锋利，眼窝也深了一些，但眼睛很亮。那种亮不是兴奋，是一种平静的、笃定的、知道自己要去哪里的亮。前世的他也有十七岁，但那时候他的眼睛是散的，没有焦点，像一个焦距没调好的镜头。现在他的焦距调好了，该看的都看得清清楚楚。
早饭是牛奶、面包、一个鸡蛋。牛奶是温的，面包是全麦的，鸡蛋煮得刚好，蛋黄凝固但不过硬。他妈昨天特意从超市买的，说这些东西吃了不困不饿不上火。他坐在出租屋的小桌前，慢慢地吃，每口都嚼得很细。吃到一半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苏晚柠的消息：“星燃，起床了吗？”
他回复：“起了。吃早饭。”
“我也在吃。我妈煮了粥，还有包子。我吃了两个包子，有点撑。”
“吃七分饱就行，太撑了会困。”
“好的。你紧张吗？”
“不紧张。你呢？”
“我手心有点出汗，但还好。等进了考场应该就好了。”
宋星燃看着这条消息，想了想，打了几个字：“你是幸运的那种人，压力对你来说是燃料，不是刹车。”然后发了一个“加油”的表情包。
苏晚柠秒回了一个努力的表情包，后面跟着一句话：“考场上见。不对，考场上不见。各自努力，考完了见。”
六点四十，宋星燃出门。出租屋离考场——县一中——步行只要五分钟。他走得很慢，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时间还很充裕。他想在路上把脑子清空，不要带着任何杂念走进考场。路边早餐店已经开了，热气从门帘的缝隙里往外冒，混着油条和豆浆的味道。有人在店里吃早饭，有人在门口买包子带走，有人骑着自行车从他身边经过，铃声叮铃铃地响。
七点整，他到了县一中的校门口。校门口已经围了不少人，有学生，有老师，有送考的家长。有人在举着牌子，有人在喊加油，有人在大太阳底下站着，脸上全是汗。宋星燃在人群中看到了张桂兰，她穿着那件深蓝色的短袖衬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站在校门口的大树底下，手里拿着保温杯，老花镜架在鼻梁上，目光在人群中扫来扫去，像在找自己的孩子。
宋星燃走过去，站在她面前。“张老师。”张桂兰看到他，推了推老花镜，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很多东西——审视、期待、放心、还有一点点说不清的舍不得。她看了好几秒，然后点了点头，说了两个字：“去吧。”
没有“加油”，没有“别紧张”，没有“老师等你拿状元”。就是“去吧”，像把他托付给了一条河，相信他不会被冲走。
宋星燃点了点头，转身往校门里走。走了几步，听到身后张桂兰喊了一声：“宋星燃！”他回头。老太太站在大树底下，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花白的头发上，亮一片暗一片的。
“考完了，回来看我。”
宋星燃看着她，嘴角微微上扬，点了头，然后转身走进了校门。
七点二十分，他到了考场门口。考场在教学楼的三层，他在第一考场第一号座位。门口贴着座位表，他的名字在上面，宋星燃三个字，楷体，黑色，周围是一圈密密麻麻的考生号和姓名。他看着自己的名字，没有什么感觉，就像看到自己的影子，很熟悉，不需要确认。
他站在走廊上，靠着墙，把准考证和文具袋拿在手里，没有翻看，就那么站着。走廊上陆续来了其他考生，有人在小声讨论昨晚做的梦，有人在翻最后的笔记，有人在吃巧克力提神。所有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应对这一刻，没有标准答案，只有各自习惯的方式。
七点四十，考场门开了。监考老师站在门口，一个女老师一个男老师，都是生面孔，不是县一中的。女老师手里拿着金属探测器，男老师手里拿着考生名单。宋星燃走过去，把准考证递给男老师，男老师看了一眼照片，又看了一眼他，点了头，把准考证还给他。女老师拿着金属探测器在他身上扫了一遍，探测器没有叫，他走进考场。
第一考场，第一号座位。桌子靠窗，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被白色的窗纸过滤了一层，不刺眼，只是亮。桌面很干净，没有任何划痕或字迹，是被工人们清理过的。他把准考证放在桌角，把文具袋放在桌上，拉开拉链，检查了一遍——两支2B铅笔，一块橡皮，一把尺子，一个准考证夹。昨天检查过的，今天再检查一遍，确认没有遗漏。
八点，考场里的人到齐了。三十个人，三十张桌子，三十把椅子，三十份准考证，三十颗心跳。有人在深呼吸，有人在转笔，有人在闭目养神，有人盯着桌面发呆。宋星燃在闭目养神，脑子里没有任何杂念，空得像一面刚擦干净的镜子。
八点二十分，发卷铃响。监考老师把试卷袋拆开，把答题卡和草稿纸发下来。宋星燃拿到答题卡，先填上姓名、考生号，然后涂上相应的数字。涂得很慢，每个数字都涂了两次，确认涂得饱满、均匀，机器能读出来。
八点二十五分，试卷发下来了。宋星燃拿到试卷，没有马上翻开，而是先看了一眼试卷袋上印着的“绝密★启用前”五个字。不是紧张，是一种仪式感——这是高考，这是他为这一刻准备了四百多天的战场。试卷袋拆开了，就不能回头了。
他翻开试卷，从头到尾浏览了一遍。基础知识部分，文言文阅读，现代文阅读，语言文字运用，作文。和平时做的模拟卷格式一样，没有意外，没有超纲，没有偏题怪题。他深吸一口气，然后把试卷翻到第一页，拿起笔。
八点三十分，开考铃响。
高考，开始了。
宋星燃从第一题开始做，语用题、论述类文本、实用类文本、文言文阅读。他做得很慢，不是不会做，是不想快。每一道题他都反复确认，每一个选项都仔细比对，每一个答案都涂得规规矩矩。他知道自己的问题不是不会，是不稳。高考不允许任何不稳定的发挥，所以他要慢，要仔细，要检查，确认，再确认。
做到现代文阅读的时候，他遇到了一道有点棘手的题。文章是一篇散文，写作者对故乡的怀念，语言很朴素，但情感很克制。题目问“作者在文中反复提到故乡的某种植物，有什么作用”。这种题他做过很多遍，答题套路他背得滚瓜烂熟——结构上的作用、内容上的作用、情感上的作用，三点写完，分就拿到了。他写得很快，但每个字都写得很清楚。
作文题目是“时间”。和之前考过的“瞬间与永恒”“方向”“根”有点像，都是那种看着简单写着难的题目。宋星燃盯着这个题目看了几秒钟，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前世猝死前看到的最后一行字，重生后站在讲台上的那一刻，四百多天里每一个早起的清晨、每一个晚睡的深夜。时间是公平的，它对所有人都一样，一天二十四个小时，一小时六十分钟，一分钟六十秒。但人在时间里留下的痕迹是不一样的。
他拿起笔，在作文纸上写下第一行字。“时间是一条河流，我们都在其中漂流。有的人随波逐流，有的人逆水行舟。随波逐流的人走不远，逆水行舟的人走得慢。但不走，永远到不了彼岸。”他写的还是自己。不能写真实的经历，但可以写真实的感悟。他写了一个少年如何和时间赛跑，如何在有限的时间里做了无限的事。他没有写这个少年是谁，也没有写他做了什么，他只是在描述一种状态——那种“我知道时间不多，所以每一秒都不能浪费”的状态。
写完之后他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跑题，没有错别字，没有病句。然后翻回去检查前面的题，修正了一处成语使用的错误——他把“差强人意”用错了，写成了“不满意”的意思，但这个词的意思是“勉强满意”。幸好检查出来了，两分丢了就冤枉了。
十一点，交卷铃响。监考老师喊了一声“停笔”，所有人把手里的笔放下。宋星燃靠在椅背上，呼出一口气。语文，考完了。他没有回头看，也没有跟任何人讨论。考完一科，忘掉一科。
下午两点半，数学。他的主场。
拿到试卷，照例先从头到尾浏览一遍。选择题十二道，填空题四道，解答题六道。整体难度和平时做的模拟卷差不多，最后一道解答题是数列与不等式的综合题，难度不大，但计算量很大。他深吸一口气，然后从第一题开始做。
选择题做得很快，前八道题几乎没有停顿。第九道题卡了一下，是一道立体几何的题，考的是异面直线的夹角。他画了个草图，建系，求向量，套公式，算出了夹角的正弦值，选了C。第十一道题是一道概率统计的题，考的是条件概率和全概率公式，他读完题干就知道答案是0.75，直接选了。第十二道题是一道函数的零点问题，需要分类讨论，他分了三种情况，推了一遍，确认了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