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二十九号，距离高考还有九天。
宋星燃早上起床的时候，发现自己的右手食指上磨出了一个新茧。旧茧在指节的内侧，新茧在指尖，是最近大量做题磨出来的。新旧两个茧叠在一起，摸上去硬邦邦的，像一小块贴在皮肤上的塑料。他把右手举到眼前看了看，然后放下，继续刷牙。
他今天的计划很明确——把过去一年做过的所有试卷按科目分类，把错题本上的所有错题按错误原因分类，然后把分类结果汇总成一张表，贴在桌上。这将是高考前最后一次大规模的知识梳理，之后他不会再翻错题本，只会看这张表。
上午整理了数学和物理。数学错题一百四十七道，其中计算失误占了六十二道，审题不清三十八道，知识点未掌握二十九道，步骤不规范十二道，其他六道。物理错题八十九道，计算失误三十一道，审题不清二十四道，知识点未掌握二十道，步骤不规范九道，其他五道。他花了三个小时，把每一道错题的错误原因重新确认了一遍，然后把数字填进了表格。
下午整理了化学和生物。化学错题七十六道，生物错题五十八道。错误分布的规律和数学、物理类似——计算失误和审题不清占了大部分，知识点未掌握只占了一小部分。这说明他的问题不是“不会”，而是“不稳”。而这个结论，他在一模之前就已经得出来了。
苏晚柠也在做同样的事。她的错题本比宋星燃的多一本，因为她基础比他差，高一高二欠的账比他多。但她整理得比他仔细，每一道错题都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了错误原因、正确解法和注意事项。她的表格比宋星燃的表格多了一栏——“同类题链接”，每道错题后面都跟着几道同类型的题目编号，方便她集中练习。
“你这个表格做得比我的好。”宋星燃看到她的表格时说。
苏晚柠愣了一下：“你居然会夸人？”
“我说的是事实。”宋星燃指着“同类题链接”那一栏，“这个想法很好，我要学。”
苏晚柠被他的“我要学”逗笑了，笑完之后把自己的表格复印了一份给他。
五月三十一号，距离高考还有七天。
学校开了最后一次家长会。不是全体大会，是分批的，每个班单独开。张桂兰站在讲台上，对着台下坐着的几十位家长，说了将近一个小时。她说的内容和平时差不多——考前注意事项、饮食安排、作息调整、心理疏导，但她说话的语气和平时不一样了。平时她的语气是硬的，像石头砸在地上，每句话都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今天她的语气是软的，像棉布擦过桌面，温和、缓慢、带着一种“该说的我都说了，接下来看孩子的了”的释然。
宋星燃的妈妈坐在台下，听得很认真，还拿了本子记笔记。她没什么文化，字写得歪歪扭扭的，但她记得很认真，每一条都记了。散会之后她走到张桂兰面前，握着老太太的手说了好一会儿话。宋星燃站在远处，听不清她说了什么，但他看到她妈的眼眶红了，张桂兰的眼眶也红了。两个人握着手，都没有掉眼泪，但那种“欲哭未哭”的状态，比抱头痛哭更让人动容。
苏晚柠的妈妈也来了。她坐在第一排，从头到尾没有记笔记，但她一直在点头，张桂兰说一句她点一下头，像一个不停啄米的鸽子。苏晚柠站在教室门口等她妈出来，看到她妈眼眶也有点红。
“妈，你怎么了？”
“没怎么，张老师说你们辛苦了。妈听着心里难受。”
苏晚柠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走上前，挽住她妈的胳膊，靠在她肩膀上，没有说话。
六月一号，儿童节。
倒计时牌上的数字变成了“六”。没有人提儿童节，没有人说“儿童节快乐”，甚至没有人记得今天是儿童节。所有人的脑子里只有一件事——六天后，高考。
宋星燃在笔记本上写下了最后一份计划。不是学习计划，是考试当天的作息计划：早上六点起床，七点吃早饭，七点半到考场，八点半进考场，九点开考。每科考完之后不对答案，不看手机，不和任何人讨论。考完一科，忘掉一科。全部考完之后，不想任何一科。
他把这份计划贴在桌上，贴在保温杯旁边。保温杯还是张桂兰送的那个，银色的，不锈钢外壳被他的手磨得发亮。他每天都会把它灌满热水，喝完了再接，不让自己喝凉水。
苏晚柠也在做同样的事，但她的计划比他的更细。她把每科考试的时间分配都写出来了——语文：基础知识三十分钟，文言文二十分钟，现代文阅读二十五分钟，作文四十分钟，检查十五分钟。数学：选择题二十分钟，填空题十分钟，解答题七十分钟，检查二十分钟。英语：阅读理解三十分钟，完形填空十五分钟，作文二十分钟，其他十五分钟，检查十分钟。理综：选择题四十分钟，物理大题四十分钟，化学大题三十分钟，生物大题二十分钟，检查二十分钟。
她把这些时间分配写在便利贴上，贴在桌角，每天看一遍。宋星燃问她：“你不觉得这样会给自己太大压力吗？万一某道题花的时间比预想的多，后面的节奏全乱了。”
苏晚柠想了想：“我会按照这个时间分配来，但不会死守。如果某道题超时了，我会先跳过去，做后面的，等做完了再回来。”
宋星燃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苏晚柠已经学会了“灵活”这件事，不需要他再教了。
六月二号，距离高考还有五天。
学校发了高考专用的文具袋。透明的塑料袋，里面装着两支2B铅笔、一块橡皮、一把尺子、一个准考证夹。东西不多，但每一样都是高考专用的，每一样都有严格的规格要求。张桂兰一个一个地发，发完之后站在讲台上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记在心里的话：“这个文具袋，你们用了两天半，然后就可以扔掉了。但我希望你们扔掉它的时候，不是因为考砸了不想再看到它，而是因为你们用完了它，用好了它，用它写完了你们高中三年最后一张答卷。”
全班安静地听着。没有人说话，没有人笑，没有人走神。所有人都看着讲台上那个老太太，看着她花白的头发、深深的皱纹、微微驼背的脊背，看着她手里那个透明的文具袋。
宋星燃拿着自己的文具袋，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塑料袋很薄，拉链有点涩，袋子上印着“XX省普通高校招生考试专用”的字样。他把自己的准考证放进去，拉上拉链，又拉开，又拉上，确认拉链不会卡住。
苏晚柠也在检查自己的文具袋。她把2B铅笔削好了，在草稿纸上试了试，笔芯不软不硬，涂出来的方块颜色均匀。她把橡皮擦在草稿纸上擦了几下，确认擦得干净，不会留痕迹。她把尺子对着桌边比了比，确认尺子是直的，没有弯曲。
两个人做着同样的事，像两面平行的镜子，互相映照，却从不重叠。
六月三号，距离高考还有四天。
学校开始布置考场。高一高二的学生已经放假了，教学楼空出了一大半。工人们把多余的桌椅搬出去，把剩下的桌椅按照高考的标准重新排列——五列六行，每张桌子之间的距离不小于八十厘米。窗户上贴上了白色的窗纸，遮住了外面的阳光。黑板上写着考试时间和注意事项，粉笔字写得工工整整。
宋星燃站在走廊上，看着工人们布置考场。他看到自己的教室被改造成了一个陌生的空间——课桌变少了，间距变大了，黑板上的字变了，连窗帘都被换成了统一的蓝色。这个他待了将近三年的地方，在高考前的第四天，变成了一个他不认识的样子。
苏晚柠也站在走廊上，也在看。她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也许是留恋，也许是不舍，也许是“真的要结束了”的实感。
“星燃，你说高考之后，我们还会回来吗？”
“会。但不是以学生的身份。”
苏晚柠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六月四号，距离高考还有三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