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倒计时牌上的数字变成了“三十七”。
学习委员每天早上擦掉旧数字的时候,粉笔灰落得比之前少了——不是因为她写得轻了,而是因为粉笔越来越短,她握着粉笔的姿势从指尖握变成了掌中握,像握着一把即将用尽的剑。没有人催她换一支新的,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这支粉笔还能写几天,写完的那天,就是高考前的某一天。
宋星燃坐在靠窗的位置,阳光已经有些灼热了。五月的太阳不再像春天那样温吞,它开始露出夏天的獠牙,每天早上七点就从窗户斜射进来,晒得靠窗一排的学生像一排被烘烤的面包。他把窗帘拉上了大半,只留了靠墙的一条缝,让光照在保温杯上。张桂兰送的银色保温杯每天都被他灌满热水,阳光照在杯壁上,反射出一小片晃动的光斑,在天花板上跑来跑去,像一只不安分的萤火虫。
苏晚柠坐在他右边,桌角上贴着那张写了“全市第一”的便利贴。便利贴的边角已经有点卷了,胶也不太粘了,但她用透明胶带把它加固了一遍,贴得更牢了。不是迷信,是提醒——每天一抬头就能看到,告诉自己不能松懈。
五月的第一件大事是最后一次月考。说是“月考”,其实就是高考前的最后一次校内统考。考试范围覆盖高中全部内容,难度和高考相当,但它的意义不在成绩,而在状态。最后一次月考考得好不好,直接影响到学生走进高考考场时的心态。考好了,信心足;考砸了,临阵慌乱。
宋星燃对这个“最后一次”的态度很明确——把它当成高考来考,考完之后把它当成一次普通考试来对待。和对待三模的态度一模一样。
苏晚柠问:“你不觉得‘最后一次’这三个字很有压力吗?”
“不觉得。”宋星燃说,“‘最后一次’意味着要结束了,不是压力,是解脱。”
苏晚柠想了想,发现自己被他说服了。
五月五号,最后一次月考。
考场设在教学楼的三层和四层,座位按三模的市排名排。宋星燃在三模中全市第一,坐在第一考场第一号。苏晚柠全市第三,坐在第一考场第三号。两个人走进考场的时候对视了一眼,各自坐下,没有多余的话。
考试的过程很平淡。不紧张,不慌乱,不兴奋,不低落。宋星燃做题的时候脑子里只有题目,没有“最后一次”这三个字,没有“高考”这两个字,没有“全市第一”这四个字。他看到的是一道道题,想到的是一个个解法,写下的是一个个步骤。做完一道,翻到下一道。像一台运转精密的机器,没有多余的情绪消耗。
苏晚柠做题的时候脑子里闪过一次“全市第一”这四个字,但很快就被她甩了出去。她记得宋星燃说过的话——越想名次,越考不好。你把会做的题都做对,名次自然就到了。她把注意力拉回到试卷上,一道一道地做。
两天半的考试,考完最后一门理综的时候,有人把笔往桌上一扔,发出“啪”的一声脆响,然后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笑了的话:“终于他妈考完了。”
宋星燃收拾好东西,走出考场。阳光很好,五月的阳光已经有了盛夏的前奏,照在脸上微微发烫。走廊上有人在欢呼,有人在叹气,有人在约着晚上去吃什么。他站在走廊的窗前,看着操场上的梧桐树,叶子已经长到了最大,一片一片地叠在一起,把阳光切割成无数细碎的光斑,落在地上、台阶上、路过的学生身上。
苏晚柠从考场出来,走到他旁边,靠着窗台,也看着那棵树。
“星燃,考完了。”
“嗯。”
“这次我真的觉得考得还行。”
“你每次都说还行。”
“这次是真的还行。”苏晚柠转过头看着他,“我数学最后一道大题第三问做出来了,虽然花了很长时间。英语的作文我用了一个倒装句,不知道会不会加分。理综的选择题我一道都没改,你教的,相信第一感觉。”
宋星燃嘴角微扬:“那就好。”
五月八号,最后一次月考成绩公布。成绩是在下午第二节课的时候贴出来的。还是教学楼大厅的公告栏,校内排名表。宋星燃总分七百三十五分,数学满分,理综两百九十八,英语一百四十三,语文一百四十四。校内第一,全市排名要等统一汇总后才能出来,但所有人都知道全市第一大概率还是他。
苏晚柠总分六百八十三分,校内第二。她的名字在成绩单上紧跟在宋星燃后面,两个人的名字之间隔着一条细线,线上面是宋星燃,线下面是苏晚柠。
苏晚柠站在公告栏前,看着那个“校内第二”。她的表情很平静,没有失望,没有沮丧,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因为她知道,校内第二不是她的最终目标。她的最终目标是全市第一,而全市排名要等所有学校的成绩汇总之后才能知道。
五月十号,高考倒计时牌上的数字变成了“二十八”。二十八天,四个星期,一个月不到。
学校搞了一次“誓师大会”,这次不是在操场站着听的,是在报告厅坐着听的。全体高三学生坐在报告厅里,投影幕上打着一行大字:“二十八天,创造奇迹。”年级主任站在台上,手里拿着话筒,声音通过音响传出来,在报告厅里回荡。
“二十八天,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对有的人来说,二十八天什么都改变不了;对有的人来说,二十八天可以改变一切。”年级主任的声音很大,大到连坐在最后排的学生都能听得清清楚楚。“你们要做的,不是去想‘还有二十八天够不够’,而是去问自己‘这二十八天我还能做些什么’。”
宋星燃坐在报告厅的中间位置,听着这些话,心里没有太大的波澜。不是不认同,而是他已经不需要这种“动员”了。他不需要别人告诉他还能做什么,他自己心里有数。他只需要每天按计划执行,把该做的事做完,把该拿的分拿到。其他的,都是噪音。
苏晚柠坐在他旁边,听得很认真。不是因为需要被动员,而是因为这是最后一次了。最后一次誓师大会,最后一次所有人坐在一起听年级主任喊口号。她想认真听完。
大会结束的时候,年级主任说了一句让所有人沉默的话。“不管你们二十八天后考得怎么样,老师都为你们骄傲。不是因为你们考了多少分,是因为你们坚持到了今天。”
全场沉默了几秒。没有人鼓掌,没有人说话。一千二百多个高三学生坐在报告厅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外机嗡嗡的声音。
然后有人哭了。不是嚎啕大哭,是无声的流泪。坐在苏晚柠旁边的那个女生,平时成绩一般,不太爱说话,存在感很低。她坐在座位上,低着头,眼泪啪嗒啪嗒地掉在腿上。苏晚柠看到了,从口袋里掏出纸巾递过去。女生接过纸巾,小声说了句“谢谢”,然后把脸埋在纸巾里,肩膀一抖一抖的。
宋星燃坐在旁边,没有转头去看。不是冷漠,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在“坚持到了今天”这六个字面前,所有的安慰都显得苍白。
五月十二号,三模的全市最终排名出来了。宋星燃,全市第一,七百三十一分。苏晚柠,全市第四,六百七十九分。
全市第四。
苏晚柠看到这个排名的时候正在座位上整理错题本。赵宇从大厅跑回来告诉她这个消息,她手里的笔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写。
不是不失望。她从全市第九到第五,从第五到第三,她以为三模的全市第三已经稳了。但全市排名汇总之后发现,其他学校有几个学生在三模中超常发挥,把她从第三挤到了第四。
苏晚柠把错题本上那道做错的物理题又看了一遍,发现自己错在一个很简单的步骤上——她把一个力的方向画反了。不是不会做,是粗心。
她在错题本上把那道题用红笔圈了出来,在旁边写了一行字:“方向,永远不要画反方向。”
宋星燃看到那行字,没有说话。苏晚柠不需要他的安慰,她自己会处理失望,自己会从粗心中吸取教训,自己会把“全市第四”变成“全市第一”的动力。
五月十五号,距离高考还有二十三天。
宋星燃收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消息。王浩,那个三中的男生,在最后一次月考中考了年级第二十名。他打电话来报喜,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宋哥!我考进年级前二十了!上次月考我还三十多名,这次直接冲到二十了!谢谢你!谢谢你那个平台!谢谢你那些笔记!”
宋星燃握着手机,听到那头王浩语无伦次地道谢,嘴角慢慢扬了上去。
“不用谢我,是你自己努力的。”他说。
“不是不是,真的谢谢你!还有你的书,我买了三本,一本自己看,一本送我妹,一本收藏。你的书里写的那些话,真的帮了我很多。”
宋星燃沉默了一秒。他写那本书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也许有人需要这些文字”。现在他知道,确实有人需要。
“好好学习,高考考好,就是对我最大的感谢。”他说。
王浩在电话那头笑了,笑得很大声,很纯粹。
挂了电话,宋星燃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窗外。梧桐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阳光很亮,亮得刺眼。
五月十八号,高考倒计时牌上的数字变成了“二十”。二十天,三个星期不到。
学校的气氛开始发生变化。不是更紧张了,而是更安静了。走廊上没有人跑,没有人喊,没有人追逐打闹。所有人走路的速度都慢了一些,不是因为懒,是因为在走路的时候脑子里还在想题,脚步不自觉地放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