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高三下学期开学。

倒计时牌上的数字变成了“一百零三”。三位数变成了两位数，也就是这几天的事了。学习委员每天早自习第一件事就是拿着粉笔走到牌子前，把昨天的数字擦掉，写上今天的。擦的时候粉笔灰簌簌地往下掉，落在她的袖口上，像一小片一小片的雪。

宋星燃坐在靠窗的位置，暖气已经停了，但窗外的风不再像冬天那样刺骨。三月的风是软的，吹在脸上不疼，只是凉。他把棉袄换成了薄外套，藏青色的那件被他叠好塞进了宿舍柜子的最底层，等下一个冬天再拿出来。这件一百二十块的棉袄穿了一整个冬天，没有起球，没有开线，质量好得不像它那个价位该有的样子。

苏晚柠开学第一天换了一个新发型。她把马尾辫剪短了一大截，扎起来的时候只到肩膀，比之前利落了很多。她说剪头发是为了省时间——洗头快两分钟，吹头快五分钟，扎马尾快三十秒，一天下来能省将近十分钟。“十分钟够我做一篇英语阅读理解了。”她一本正经地说。宋星燃没有拆穿她，但他注意到她剪完头发之后整个人看起来确实精神了不少，脸型也显得更小了一圈，有点像她小时候的样子。

高三下学期的课程表和上学期没有太大区别，唯一的区别是体育课被取消了。体育老师在最后一节体育课上跟全班说：“这是你们高中最后一节体育课了。以后想上体育课，去大学上吧。”有人笑了，有人叹了口气，有人趁老师不注意又跑了两圈操场。宋星燃没有跑步，他站在操场边上看着远处的天空，三月的天很高很蓝，云很淡，像被人用橡皮擦擦过一样。

三月三号，二模通知下来了。

二模在三月中旬，比一模晚了两个月，难度会比一模更大。一模是“基础检测”，考的是你会不会；二模是“能力检测”，考的是你有多会。年级主任在晨会上说了一句让所有人印象深刻的话：“一模看排名，二模看分数。排名不变，说明你努力了但别人也在努力；分数涨了，说明你真的进步了。”

宋星燃回到教室，在笔记本上写下了一行字：“二模目标：数学满分，理综295+，英语140+，语文140+，总分720+。”写完他看了一遍，觉得语文的140+可能有点难，改成了一百三十八。他的语文成绩一直在一百三十五到一百三十八之间浮动，很难突破一百三十八。但他不焦虑，因为他知道语文不是他的强项，不拖后腿就行。

苏晚柠写下了一行字：“二模目标：全市前五。”她没有写具体的分数，因为她知道分数不重要，名次才重要。全市前五，意味着她要在一模全市第九的基础上再往前挤四个位置。四个位置，听起来不多，但在全市几千名高三学生里，每一个位置都是硬骨头，咬不动也得咬。

三月五号，陈凯的消息再次传到了学校。

这次不是通过三中同学，而是陈凯自己发了一条QQ空间，被人截图发到了群里。说说内容是：“有些人读书读傻了，真以为考上好大学就能改变命运？笑死，我爸厂里招的大学生，一个月才三千。”配图是一张他在厂里的自拍，穿着工装，戴着安全帽，背景是流水线。照片里的他比高中时胖了一圈，脸圆了，下巴没了，眼睛下面的黑眼圈比宋星燃还重。

苏晚柠看到这张截图的时候正在做英语阅读理解。她把图片放大看了一下，然后关掉，继续做题。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不笑，不叹气，什么表情都没有。不是刻意压抑，是真的不在乎了。一个人如果对你完全没有意义了，你看到他的消息时不会有任何情绪波动，就像看到一条无关的新闻推送——看一眼，划掉，继续做自己的事。她对陈凯的状态，就是这种。

宋星燃也看到了那张截图。他注意到照片里陈凯身后的流水线上，工人们低着头重复着同一个动作，像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陈凯站在他们中间，戴着安全帽，表情看起来很满足。他不知道这种满足还能持续多久，也不关心。

沈泽宇在这周也有了消息。不是他自己传来的，是林梦瑶在走廊上跟别人聊天的时候被宋星燃无意中听到的。沈泽宇转学了，去了隔壁县的一所普通高中，成绩依然不好，依然不说话，依然不和任何人交往。他像一株被连根拔起的植物，换了一个花盆，但根已经坏了，换到哪里都活不了。

林梦瑶说起沈泽宇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人。但宋星燃注意到，她说完之后沉默了好几秒，手指无意识地在栏杆上划来划去，留下几道浅浅的白色痕迹。那几秒的沉默里有什么？也许是后悔，也许是遗憾，也许是对自己过去两年所有心思的嘲讽。她挑拨了那么久，最后谁也没得到。沈泽宇没有选择她，宋星燃没有因为她而受伤，她自己从成绩优异的好学生变成了年级二百多名的边缘人。一切的手段和心机，到头来都是白费。

三月八号，妇女节。张桂兰的桌上又堆满了花，比去年还多。有班里学生凑钱买的，有往届毕业生送来的，还有门卫大爷从自家院子里剪的一枝红梅，用报纸包着，插在一个罐头瓶里。老太太嘴上说“花这个钱干什么”，但一整天嘴角都是翘着的，连批评人的时候语气都比平时温柔了几分。

宋星燃没有送花。他在课间的时候去办公室交作业，张桂兰正在整理桌上的花束。她看到宋星燃进来，停下手中的动作，推了推老花镜。

“宋星燃，一模考得不错，全市第一。但不要骄傲，二模才是关键。”

“我知道。”

张桂兰点了点头，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东西递给他。是一个保温杯，银色的，崭新，盒子上印着“特仑苏”三个字。

“上次那个牛奶盒子，你说谢谢张老师。这次是杯子，能装牛奶也能装水。”张桂兰的语气很随意，像在给一个不值一提的小东西，“别总喝凉水，胃会出问题。”

宋星燃接过保温杯，握在手里。杯子是新的，银色的不锈钢外壳在日光灯下闪着光，杯盖上有一个小小的挂钩，可以挂在书包上。

“谢谢张老师。”

“行了，回去吧。”张桂兰摆了摆手，低下头继续整理花束。

宋星燃拿着保温杯走出办公室，走到走廊上的时候，把杯子举到眼前看了看。银色，不锈钢，保温效果应该不错。他拧开杯盖，里面干干净净，没有任何味道。他在心里默默记了一笔：张桂兰，欠您一瓶特仑苏和一个保温杯。这辈子还。

三月十号，距离二模还有五天。宋星燃接到了一通电话，来自出版社编辑陈远。

“宋星燃，跟你说个好消息。《向光而行》的销量突破了一万五千册，出版社打算再印五千册，总印量到两万。”

两万册。宋星燃握着手机，沉默了一秒。

“还有一个事，”陈远的声音里带着笑意，“有家影视公司对你的书感兴趣，想买影视改编权。拍电影或者网剧，具体形式还没定，先问问你有没有意向。”

宋星燃想了想：“什么价格？”

陈远说了一个数字。不算大，但对一个高二学生来说，是一笔相当可观的收入。

“我考虑一下。”宋星燃说。

“行，你考虑好了随时联系我。”

挂了电话，宋星燃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窗外。梧桐树的枝丫上，米粒大的芽已经变成了一指长的嫩叶，浅绿色的，在阳光下几乎是透明的。风一吹，叶子轻轻摇晃，像无数只小小的手掌。

影视改编权。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的文字会被拍成影像。前世的他，连一篇八百字的作文都写不利索。这一世，他的书要拍成电影了？他在心里摇了摇头，不，八字还没一撇，先别想那么多。高考才是现在的主线，其他所有事情都是支线，不能主次颠倒。

三月十二号，距离二模还有三天。苏晚柠的学习状态达到了这学期的最高峰。

她每天早上五点四十到教室，比宋星燃还早十分钟。她不再需要宋星燃叫她起床，也不需要任何人提醒她要复习什么。她自己会列计划，自己会执行，自己会调整。她学会了“自主学习”这件事，比考全市第九更重要。因为考全市第九只是一个结果，而“自主学习”是一种能力，会陪她走过大学、走过职场、走过整个人生。

宋星燃看到苏晚柠的变化，心里有一种说不上来的踏实感。就像你种了一棵树，每天浇水施肥，看着它从一棵小苗慢慢长高、长粗、长出枝叶。你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开花，但你知道它一定会开。苏晚柠就是那棵树。

三月十四号，二模前一天。

宋星燃没有做题。他把一模的试卷翻出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重点看错题和扣分的地方。一模他数学满分，没有扣分点；理综扣了五分，物理实验题有一问没答全；英语扣了十一分，作文和完形填空是重灾区；语文扣了十二分，现代文阅读主观题丢分最多。

他把这些扣分点在纸上列了出来，在旁边写上了改进方法。物理实验题：答题要完整，不要只写结果不写过程。英语完形填空：多练，每天两篇。英语作文：背模板，但不要死套，要根据题目灵活调整。语文现代文阅读：答题要规范，按“观点+论据+结论”的结构写，不要跳步。

写完这张“二模作战计划”，他贴在桌上，和苏晚柠送他的那个保温杯放在一起。

苏晚柠也做了一张，比他的简单，但更具体。她在纸上写了三行字：“数学：不要跳步，检查两遍。英语：先做阅读，后做完形。理综：物理大题写全步骤，化学方程式配平检查两遍，生物选择题不要改答案。”

最后一行字她加了下划线，加了三道。

三月十五号，二模。

考场设在本校，座位按一模的全市排名排。宋星燃在第一考场第一号座位，苏晚柠在第一考场第九号座位。两个人走进考场的时候对视了一眼，宋星燃朝她点了点头，苏晚柠也朝他点了点头，然后各自走到自己的座位上。

七点三十分，开考铃响。第一场，语文。

宋星燃拿到试卷，从头到尾浏览了一遍。作文题目是“坚持的力量”。他盯着这个题目看了几秒钟，然后拿起笔，在作文纸上写下第一行字。“坚持不是口号，是每一天早起的困顿、每一道题的反复演算、每一次失败后的重新站起。”

他写的是自己。当然不能写真实的经历，但可以写真实的感悟。他写了一个少年在追梦的路上遇到了无数的困难和挫折，但他没有放弃，因为他知道，“坚持”这两个字不是用来喊的，是用来做的。他没有写这个少年最后成功了没有，他把结局留白，让读者自己去想象。因为他觉得，“坚持”本身比“成功”更重要。坚持了，成不成功都不后悔；没坚持，成功了也是侥幸。

写完作文，检查了一遍前面的题，修正了一处古诗文默写的错别字——“山重水复疑无路”的“复”他写成了“覆”。还好检查出来了，一分之差。

交卷铃响。语文，正常发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