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三日，元旦假期的余温还没散尽，高三的教室里已经坐满了人。

倒计时牌上的数字在假期里没换，还停留在“183”，早自习的时候学习委员把它改成了“180”。三个数字，一个1，一个8，一个0，像三只眼睛盯着所有人看。宋星燃盯着那个“0”多看了一眼，不是紧张，是确认——一百八十天，六个整月，不多不少，刚好够他把最后几块短板补上。

元旦假期三天，他回家住了一晚，吃了一顿他妈包的饺子，和他爸下了一盘象棋，然后第二天一早就回了学校。他爸送他到公交站的时候没说什么，只是在车来的时候拍了拍他的肩膀，那一下拍得很重，像是要把所有说不出口的话都摁进那个动作里。宋星燃上车后回头看，他爸还站在站台上，手插在口袋里，风吹得他的头发乱糟糟的，他就那么站着，像一棵不会动的树。

一月五号，一模考试的通知下来了。

一模，全称“第一次全市高三教学质量检测”，是所有高三学生在一轮复习结束后的第一次全市统考。全市二十多所高中的高三学生将在同一张卷子上公平竞争，排名不再是校内排名，而是全市排名。对宋星燃来说，这是检验他复习成果的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标尺——校内第一他拿过很多次了，全市第一，他还没拿过。

对苏晚柠来说，一模的意义更大。她的校内排名已经到了年级第六，但放到全市是什么水平？她自己心里没底。如果一模考得好，她的自信会更坚实；如果考砸了，之前所有的进步都有可能被动摇。

“星燃，你紧张吗？”苏晚柠在食堂问。

“不紧张。”

“你每次都说不紧张。”苏晚柠用筷子戳着碗里的米饭，“我紧张。我昨天晚上做梦梦到数学最后一道大题没做出来，急得我在梦里哭。”

“上次你也是这样说的，上次月考你数学最后一道大题做出来了。”

“那是因为你让我多练了同类型的题。”苏晚柠把米饭送进嘴里，嚼了几下咽下去，“一模的题肯定比月考难多了，全市统考嘛，不可能简单的。”

“难是对所有人的难，不是对你一个人的难。”宋星燃放下筷子，看着她的眼睛，“你只需要把你的水平发挥出来，不用管别人考得怎么样。”

苏晚柠想了想，点了点头，但手指还是在桌上无意识地敲着。

一月八号，距离一模还有三天，宋星燃做了一件他计划了很久的事。

他把错题本上过去半年的所有错题按照“错误原因”重新分类，做了一张“失分原因统计表”。表格分成了六栏：知识点未掌握、计算失误、审题不清、步骤不规范、时间不够、其他。

他把每一道错题归到对应的栏里，然后在每一栏下面写下具体的数字和占比。统计结果出来之后，他用红笔在表格最下面写了一行字：“68%的失分来自计算失误和审题不清，不是不会做，是做不对。”

这个结果让他沉默了很久。他不是那种会犯低级错误的人，但数据不会说谎。过去半年，他在考试中丢掉的分，有三分之二不是因为不会做，而是因为做得太急、看得太粗、写得太潦草。他不是不会，是不稳。而“不稳”在高考中，比“不会”更致命——不会的题丢了分，认了；会的题丢了分，冤。

他把这张表复印了一份，贴在桌上最显眼的位置，每天早上一抬头就能看到。然后在旁边贴了一张便利贴，上面写着：“慢一点，仔细一点，检查一遍。”

苏晚柠看到这张表，也复印了一份。她的失分原因分布和宋星燃不太一样——她的“知识点未掌握”占比比宋星燃高，但“计算失误”和“审题不清”的占比比宋星燃低。这说明她做题比他慢，但比他仔细。

“你看，咱俩可以互补。”苏晚柠指着表格说，“你教我速度，我教你仔细。”

“成交。”宋星燃说。

一月九号，一模前一天晚上。

宋星燃没有做题。他把所有的课本、笔记、错题本都翻了一遍，不是复习，是过目——用最快的速度把每个科目的知识框架在脑子里过一遍，确认自己没有遗漏大的板块。这个过程他用了一个半小时，从语文的古诗文默写篇目到生物的选修三，从数学的函数导数到物理的原子物理，他把高中三年学过的所有内容在脑子里跑了一遍，像一列火车经过每一个站台，确认每个站都停过了，没有跳站。

确认完毕，他把课本合上，洗漱，上床，关灯。

躺下来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苏晚柠的消息：“星燃，明天一模，加油。”

他回复：“你也是。早点睡。”

“睡不着怎么办？”

“数羊。一只羊两道题，数到一百只羊就做完了两百道题，你就累了。”

对面沉默了几秒，然后发来一串“哈哈哈哈”，最后说：“你这个方法也太高三了。晚安。”

“晚安。”

他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闭上眼睛。脑子里很安静，没有杂念，没有焦虑，只有一种平静的、笃定的、知道自己准备好了的踏实。

一月十号，一模第一天。

考场设在本校，但座位是按上一轮月考的市排名排的。宋星燃的月考成绩在校内是年级第一，放到全市也是前五，他被安排在了第一考场第一号座位。苏晚柠在第一考场第十二号座位，这是他帮她查到的。

早晨七点二十，宋星燃走进第一考场。教室里已经坐了大半的人，都是各校的尖子生，有些他认识，有些不认识。他坐下来，把文具和准考证摆好，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旁边的座位上坐着一个戴眼镜的男生，是市一中的年级第一，叫陆一鸣。他看了宋星燃一眼，没有说话，转回去盯着桌面上的准考证，手指在桌上轻轻地、有节奏地敲着。

七点三十分，开考铃响。

第一场，语文。

宋星燃拿到试卷，从头到尾浏览了一遍。基础知识部分难度和平时差不多，文言文考的是《六国论》，现代文阅读是一篇关于“理想与现实”的议论文，作文题目是“方向”。

他盯着“方向”这两个字看了几秒钟，然后拿起笔，在作文纸上写下第一行字。“人生在世，最怕的不是走得慢，而是走错了方向。走慢了，可以加速；走错了，越努力离目标越远。”

他写的是自己。当然不能写真实的经历，但可以写真实的感悟。他写了一个少年在人生的岔路口做出了一个选择，这个选择让他走了很长一段弯路，但最终他找到了正确的方向。他没有写这个选择是什么，也没有写弯路有多长，而是把重点放在了“找到方向”的那一刻——那种“我知道我要去哪里了”的笃定，比任何成功都珍贵。

写得很快，但每个字都很用力。他写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看了一眼时间，距离交卷还有十五分钟。他检查了一遍前面的题，修正了一处古诗文默写的错别字——“锲而不舍”的“锲”他写成了“契”，幸好检查的时候发现了。

交卷铃响，他放下笔，呼出一口气。

下午两点半，数学。

这是他的主场，也是他和全市所有尖子生拉开差距的关键科目。

拿到试卷，快速浏览——选择题十二道，填空题四道，解答题六道。整体难度比平时月考大了一个档次，尤其是最后两道解答题，一道是函数与导数的综合应用，一道是数列与不等式的综合证明，都是压轴题级别的难度。

他从选择题开始做，一路畅通无阻。前八道题几乎没有停顿，第九道卡了一下，是一道立体几何的题，考的是异面直线的距离。他在草稿纸上画了个草图，建系，求向量，套公式，算出了距离，选了C。第十一道是一道概率统计的题，考的是条件概率和全概率公式，他读完题干就知道答案是0.75，直接选了。第十二道是一道函数的零点问题，需要分类讨论，他分了三种情况，推了一遍，确认了答案。

填空题最后一道是一道数形结合的题，给了函数图像，要求写出函数的解析式。他花了四分钟，从图像的对称性、单调性、特殊点三个角度推了一遍，写出了解析式。

解答题做到第五道的时候，他遇到了整张试卷最难的一道题——函数的隐零点问题。这种题的难点在于，极值点不是具体数值，而是一个满足某个方程但又解不出来的隐零点。常规做法是先求导，找极值点，然后用隐零点满足的方程把表达式化简，最后用不等式放缩证明。他做过很多这种题型，步骤早就烂熟于心——设导函数零点为x?，写出x?满足的方程，把要证的表达式用x?表示，然后利用x?的范围放缩，证明不等式成立。

做完这道题，他检查了一遍，确认每一步的推导都没有逻辑漏洞。

最后一道数列与不等式综合题，难度比第五道低一些，但计算量很大。第一问问的是数列的通项公式，他用特征根法算出了通项。第二问证明一个不等式，他用数学归纳法，先验证n=1时成立，再假设n=k时成立，然后推导n=k+1时的情况。推导过程中用到了第一问的通项公式和几个基本的不等式放缩，每一步都写得很清楚。第三问是求一个和式的极限，他先把和式裂项相消，消完只剩前几项和后几项，然后取极限，得到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