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三十一号，一年的最后一天。

县一中没有因为跨年而放慢节奏。早自习照常，六点二十打铃，六点二十五张桂兰准时出现在教室门口，手里拿着保温杯，老花镜架在鼻梁上，目光从第一排扫到最后一排，确认每一个人都坐在该坐的位置上。教室里弥漫着一种奇异的安静——不是那种死气沉沉的安静，而是那种所有人都憋着一股劲的安静，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弦，再拉一分就要断了，但谁都不松手。

宋星燃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一张数学试卷，是去年高考的真题。他在规定时间内做完了，现在正在对答案。选择题全对，填空题全对，解答题最后一道的最后一步有一个计算失误——他把一个负号写成了正号，导致结果多了一个二倍。他在错题本上把这道题抄了下来，用红笔把那个负号圈了三圈，在旁边写了一行字：“负号，永远不要忘记负号。”

苏晚柠坐在他右边，面前摊着一张英语试卷，是上个月的模拟考真题。她的阅读理解和完形填空全对，作文扣了两分，总分一百四十一分。她的英语已经从“拖后腿的科目”变成了“提分的科目”，这个转变花了将近一个学期，每天一篇阅读、一篇完形、二十个单词，从未间断。

“星燃，你今晚怎么跨年？”苏晚柠小声问他。

“做题跨年。”

“又是做题。”苏晚柠叹了口气，“你能不能有点新意？”

“做题就是我的新意。去年做题，今年也做题，每年都做题，很稳定。”

苏晚柠被他这个“很稳定”噎得无话可说，瞪了他一眼，转回去继续整理错题本。但她嘴角是弯的，那种“虽然你是个木头但我已经习惯了”的无奈中带着笑意的弯。

下午最后一节是班会课。

张桂兰走进教室的时候，手里没拿教案，没拿保温杯，也没拿成绩单。她空着手走上讲台，把老花镜摘下来放在桌上，双手撑着讲桌，目光扫过全班。那种沉默持续了几秒钟，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笔，所有人都在等她开口。

“今天是2009年的最后一天。”她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按照往年的习惯，这个时间我应该跟你们说一些‘新年快乐’‘明年见’之类的话。但今年我不想说这些。”

她顿了顿。

“我想跟你们说一声‘辛苦了’。”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有人鼻头一酸，赶紧低下了头。宋星燃的手指在桌下微微攥紧，又松开了。张桂兰从教三十年，带过十几届高三毕业班，但她从来不轻易说“辛苦了”这三个字。她的学生都知道，老太太的嘴硬得很，夸人的话从来不超过三句，批评的话能说一节课。能让她说出“辛苦了”，说明她真的看在眼里，也真的心疼了。

“高三这半年，你们吃了很多苦，熬了很多夜，做了很多题。你们的辛苦，老师都看在眼里。”张桂兰的声音没有变软，还是那样硬邦邦的，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口掏出来的，带着温度。“但老师不能跟你们说‘可以了，休息一下吧’。因为现在不是休息的时候。高考不会因为你们辛苦了就降低难度，分数线不会因为你们累了就往下调。”

她站直了身体，目光从左到右，从右到左，像在清点自己的兵。

“所以，老师只能跟你们说——辛苦了，再坚持一下。一下就好。”

全班沉默了几秒，然后有人带头鼓起了掌。掌声不大，但很密集，像雨点打在铁皮屋顶上，噼里啪啦的，带着一种压抑了太久终于释放出来的痛快。张桂兰被这掌声弄得有点不好意思，推了推老花镜，摆了摆手：“行了行了，别拍了。放学了，明天元旦放假一天，后天正常上课。别玩疯了，作业要做。”

“知道了——”全班拖长了音调应了一声。

张桂兰拿起老花镜，转身走出了教室。高跟鞋踩在地砖上，发出“哒哒”的声音，一下一下，稳健有力，和往常没有任何区别。但所有人都注意到，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回头，就那么停了一秒，然后继续往前走，消失在了走廊拐角。

那个停顿里有什么？也许是舍不得。也许是想再说一句“新年快乐”。也许只是老花镜没戴好，扶了一下。但学生们更愿意相信第一个。

宋星燃收拾好东西，背上书包，和苏晚柠一起走出教室。走廊上空荡荡的，夕阳从西边的窗户照进来，把整条走廊染成了橘红色。光很暖，但空气很冷，冷热交界的瞬间，让人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星燃，你明天真的不做题？”苏晚柠问。

“做，但少做一点。”

“少做一点是多少？”

“平时一天做三套卷子，明天做两套。”

苏晚柠看了他一眼，不知道是该笑还是该叹气。两套卷子也叫“少做一点”？

两个人走出教学楼，操场上有人在放小烟花，是学校外面居民区的人在放。一小簇一小簇的光在夜空中炸开，红的绿的黄的，照亮了半边天。宋星燃停下脚步，抬头看了一会儿。烟花升空、炸开、熄灭，整个过程不到两秒钟，但那种瞬间的灿烂，像极了一些他经历过的事情——短暂的、耀眼的、转瞬即逝的。

“明年这个时候，我们会在哪里？”苏晚柠站在他旁边，也在看烟花。

“应该在大学里。”宋星燃说，“可能在图书馆，可能在宿舍，可能在和新的朋友一起跨年。”

“那你会想我吗？”

宋星燃侧头看了她一眼。苏晚柠没有看他，还在看天上的烟花，但她的侧脸在烟花的光里一明一暗，表情认真得不像是在开玩笑。

“不会。”他说。

苏晚柠的表情僵了一下。

“因为不需要想。”宋星燃继续说，“你会在的。不管在哪里，你都会在的。”

苏晚柠的嘴角慢慢弯了上去，弯成了一个很好看的弧度。她没有说话，只是把围巾又缠了一圈，缩了缩脖子，然后往前走。宋星燃跟在她身后，两个人一前一后，踩在薄薄的雪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

烟花还在天上炸，一声接一声，把夜空撕开又缝合，缝合又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