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真正的冬天来了。
暖气片烧得滚烫,靠窗的座位却还是能感觉到从窗缝里钻进来的冷风。宋星燃把那件藏青色棉袄的拉链拉到最上面,缩着脖子做题的样子,被苏晚柠偷拍了一张照片。照片里他低着头,笔尖抵在纸上,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整个人裹在臃肿的棉袄里,像一只认真写作业的企鹅。
“你看,像不像企鹅?”苏晚柠把照片递给他看。
宋星燃看了一眼,面无表情地把手机推回去:“像在做题。”
“就是像企鹅嘛。”苏晚柠把照片存了下来,设成了一个名为“高三”的相册里的第一张。
十二月三号,高考倒计时牌上的数字变成了“200”。
学校为此搞了一个简短的“誓师大会”,利用课间操的时间,全体高三学生在操场上站了十五分钟。年级主任站在升旗台上,手里拿着话筒,声音通过劣质音箱传出来,带着金属质感的失真,在冷风中被撕成一截一截的。
“两百天!从今天开始,高考倒计时进入两百天!两百天之后,你们将走进考场,用一张试卷为自己十二年的学习生涯画上句号!”年级主任的声音很大,大到连站在最后排的学生都能听得清清楚楚。“这两百天,不是让你们用来焦虑的,是让你们用来冲刺的!谁要是现在松懈了,两百天之后,别后悔!”
操场上很安静,一千二百多名高三学生站在冬天的冷风里,没有人说话,没有人笑。每个人都在看那块倒计时牌,那上面的“200”在冬日的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眼,像一只瞪大的眼睛,注视着每一个人。
宋星燃站在队伍中间,双手插在口袋里,棉袄的帽子没有戴上,耳朵被冷风吹得通红。他没有看倒计时牌,而是低着头看着脚下的水泥地,脑子里在算一个账——两百天,每天有效学习十五个小时,那就是三千个小时。三千个小时,够他把高中三年的知识点再过两遍,做一千五百套卷子,把错题本上的每一道错题重做五遍。
够用了。
苏晚柠站在他右边,也在看倒计时牌。她的表情比上次站在这里的时候平静了很多。那时候她是紧张的、不安的、心里没底的。现在她是笃定的、有数的、知道自己该做什么的。“两百天。”她小声说,“好像也没多少天了。”
“够用了。”宋星燃说。
“我知道。”苏晚柠点了点头,把棉袄的拉链拉到最上面,缩了缩脖子,“走吧,回去做题。”
誓师大会结束后,人群往教学楼涌去。一千二百多个人同时往一个方向走,像一条灰色的河流,沉默而有序。宋星燃被人流推着往前走,身边全是杂沓的脚步声和压抑的呼吸声,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在想自己的事——也许是刚才倒计时牌上那个刺眼的数字,也许是桌上那摞还没做完的试卷,也许是两百天后那个未知的结果。
十二月五号,二轮复习的第一个专题结束了。
数学专题是“函数与导数”,张桂兰用了两周时间把函数的所有考点串了一遍——定义域、值域、单调性、奇偶性、周期性、对称性、零点、图像变换、导数、极值、最值、不等式证明。她把这些知识点织成了一张网,每一个知识点都是网上的一个结点,结点与结点之间有清晰的连线。她说:“高考考的不是单个知识点,是知识点之间的联系。你脑子里如果只有一堆散落的知识点,没有连线,考场上你找不到它们的。”
宋星燃把张桂兰讲的这张“网”用思维导图画了下来。一张A3纸,中间写着“函数”,然后向外辐射出十几条线,每条线末端又分支出更细的线,密密麻麻,像一棵倒长的大树。画完之后他把它贴在床头,每天睡觉前看一遍,早上起床再看一遍。一周之后,他闭上眼睛就能在脑子里把这张网完整地画出来,每个结点都清清楚楚,每条连线都明明白白。
苏晚柠也画了一张,比宋星燃的简单一些,但她画得很认真,每一种颜色代表一种类型的知识点,红色是概念定义,蓝色是性质定理,绿色是典型题型,黑色是易错点。她的思维导图贴在自己的书桌上,每天抬头就能看到。
十二月八号,苏晚柠做了一个决定——她把手机里的所有娱乐软件全部卸载了。游戏、视频、音乐、社交,一个不留。手机只保留最基本的功能:电话、短信、拍照、闹钟。
“你这是断臂求生啊。”赵宇看到她的手机屏幕,感叹道。
“不是断臂求生,是清理战场。”苏晚柠把手机放到书包最底层,“高三不需要这些东西,留着它们只会分心。”
宋星燃听到“清理战场”这四个字,嘴角微微上扬。这句话是他之前说过的,苏晚柠记住了,而且用在了对的地方。她不是那种需要被反复提醒的人,她只要自己想通了,就会做得比谁都彻底。从陈凯到手机软件,她的人生一直在做减法,把那些不重要的人、不重要的事、不重要的东西,一样一样地减掉,减到最后剩下的,就是最重要的——学习,高考,自己的未来。
十二月十号,宋星燃收到了第一笔版税。
出版社财务打来的电话,说《向光而行》的首印版税已经结算了。首印八千册,版税百分之七,定价三十二元,扣除税费之后,到手的金额是一万两千多元。一万两千多元。宋星燃看着银行卡里那个数字,沉默了好几秒。前世的他,大学毕业第一份工作,月薪六千,加上年终奖,一年到手也就七八万。现在他十七岁,高二,靠一本散文集,一次性收入了一万两千多。
加上二手教材平台每月两千多的净收入,他的小金库已经突破了两万元。两万元,在2009年,对于一个县城的高二学生来说,是一笔相当可观的数字。他没有急着花钱,而是把钱存着,等着。等高考结束,等拿到名校的录取通知书,等所有的条件都成熟了,他会用这笔钱做一件更大的事。
十二月十五号,县城下了第一场雪。
雪是从下午开始下的,起初是细碎的雪粒,打在窗户上发出沙沙的响声,像有人在外面撒盐。后来雪粒变成了雪花,一片一片地飘下来,越来越大,越来越密,很快就把操场上的草坪盖住了。
晚自习的时候,有人偷偷跑到走廊上去看雪,被张桂兰抓了回来。老太太站在讲台上,推了推老花镜,语气不重但很有威慑力:“看什么雪?雪有什么好看的?你们又不是没见过雪。等高考完了,你们想看多久看多久,现在给我回座位做题。”
底下有人小声笑,但没有人敢顶嘴。所有人都回了座位,翻开课本,继续做题。但窗外的雪还在下,越下越大,雪光映在窗户上,把教室照得比平时亮了几分。
苏晚柠做了一会儿题,抬起头,透过窗户上那块被擦出来的透明区域,看着外面纷飞的雪花。她的笔停了,但手没有离开纸,就那么悬在作业本上方,像一只暂停了的蝴蝶。
“星燃。”她小声叫了一句,声音很轻,轻到只有旁边的人能听见。
“嗯。”
“你还记得去年这时候我们在干什么吗?”
宋星燃想了想。去年这时候,高二上学期期末,他刚考完期末,成绩还没出来。那时候他和沈泽宇的事情已经过去了两个月,但余波还在。苏晚柠还在和陈凯纠缠。那时候的苏晚柠是什么样子的?成绩一百多名,每天被陈凯的早饭和廉价温柔蒙蔽,和张桂兰顶过嘴,被叫过家长,整个人被恋爱脑拖得疲惫不堪。
“记得。”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