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北风从操场那边刮过来,不带任何水分,干冷干冷的。
梧桐树的叶子已经落尽了,光秃秃的枝丫像无数只干枯的手臂伸向灰白色的天空。教室的窗户上蒙了一层薄薄的水汽,靠窗坐的同学用袖子擦出一块透明的区域,透过那块小小的玻璃看外面灰蒙蒙的世界。暖气片烧得不太热,靠近门口的位置还是能感觉到从门缝里挤进来的冷风,吹得坐在第一排的同学把校服领子竖起来,缩着脖子写字的姿势像一只只弓着背的猫。
宋星燃把那件藏青色棉袄从衣柜最底层翻了出来。棉袄还是去年那件,一百二十块,款式老气,颜色沉闷,但足够厚实。他在校服外面套上棉袄,整个人臃肿了一圈,坐在座位上像一座小山。苏晚柠每次看到他穿这件棉袄都要笑,说他像个下乡调研的乡镇干部。他不理会她的嘲笑,把棉袄拉链拉到最上面,缩着脖子做物理题。
十一月三号,高考报名通知下来了。
班主任张桂兰在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上念了通知,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在教室里扔了一颗石子,激起了层层涟漪。“所有高三学生必须在十一月十号之前完成高考报名,网上填报个人信息,确认报考科目,缴纳报名费。”她顿了顿,推了推老花镜,“报名费每人一百二十元,下周一之前交齐。家庭困难的学生可以申请减免,但要有证明。”
教室里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有人在翻钱包,有人在低声问同桌“你报什么科”,有人在纸上算着报名费加上这个月的伙食费还剩下多少钱。高考报名,这四个字像是某种开关,一旦被按下,所有的模糊都变成了清晰,所有的“以后再说”都变成了“现在就要”。高考不是遥不可及的未来,而是一张摆在面前的表格,需要你亲手填上自己的名字、身份证号、报考科目,然后交钱,然后确认。做完这一切,你就正式成为了一名高考考生,没有退路,不能反悔。
宋星燃坐在座位上,听着周围嘈杂的声音,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早就准备好了,从重生回到高二的第一天起,他就在为这一天做准备。四百多天的日日夜夜,五千多个小时的有效学习时间,无数张写满的试卷、翻烂的课本、记满的笔记本,全都是为了那张表格上的一个勾。
苏晚柠坐在他右边,手里拿着笔,在一张草稿纸上写着什么。宋星燃侧头看了一眼——她在列一个清单:身份证、户口本复印件、报名费、照片、考生号、密码。每一条后面都打了勾,整整齐齐,像一份待办事项清单。她做事越来越有条理了,这是高三带给她的变化之一。
“紧张?”宋星燃问她。
苏晚柠抬起头,眼睛里有一丝紧张,但更多的是某种说不清的东西——也许是兴奋,也许是期待,也许是那种“终于要来了”的释然。“有点。”她说,“不是怕考不好,是觉得……这件事真的来了。以前总觉得高考是别人的事,现在轮到我了。”
“轮到你了。”宋星燃说,“你准备好了吗?”
苏晚柠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低下头看着自己列的那份清单,沉默了几秒,然后抬起头,看着宋星燃的眼睛。她的眼神很坚定,没有闪烁,没有犹豫。“准备好了。”她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十一月五号,第一轮复习结束了。
最后一节复习课是张桂兰的数学课。老太太讲完最后一道函数与导数的综合题,放下粉笔,拍了拍手上的灰,站在讲台上,看着全班,沉默了几秒钟。那种沉默不是无话可说,而是有太多话想说,一时不知道从哪里开始。
“一轮复习结束了。”她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但每个字都像是从胸口掏出来的,“从八月到现在,三个月,我把高一高二两年的数学内容全部给你们过了一遍。这三个月,你们学了什么,学了多少,自己心里有数。”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全班,那眼神里有审视,有期待,有一种“我尽力了,接下来看你们的了”的坦荡。
“二轮复习下周开始。二轮不是重新讲一遍,是按专题讲,把知识点串起来,难度会比一轮大。谁要是一轮没跟上的,趁这几天赶紧补,二轮开始之后就不会再停下来等你了。”
她说完这句话,拿起教案,转身走出了教室。高跟鞋踩在地砖上,发出清脆的“哒哒”声,一下一下,像某种倒计时。宋星燃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三个月,老太太每天早上第一个到办公室,晚上最后一个走,周末也不休息,把所有的时间都花在了备课和批改作业上。她的头发比暑假前白了很多,脸上的皱纹也深了,但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像两盏不会熄灭的灯。
他在心里默默算了一笔账——张桂兰教了三十年书,带过十几届高三毕业生,每届带一年,三十年就是三十届。一届按六十个学生算,一千八百个学生。一千八百个人的人生,在她的讲台下走过。她改过的试卷可以堆满一整间屋子,写过的粉笔字可以绕操场一百圈。她图什么?工资不高,工作不轻松,学生毕业了记不记得她都不一定。但她还是干了三十年,每天早出晚归,把每一节课都讲得认认真真。
他想,也许这就是“师者”的含义。不是伟大,不是牺牲,只是做了自己该做的事,然后看着学生一个个走远,去往她可能永远也到不了的地方。
宋星燃低下头,翻开二轮复习的专题讲义,继续看。
十一月八号,高考报名系统开放的第一天。
学校把机房开放给高三学生,分批进行网上报名。宋星燃和苏晚柠被分在同一批,下午三点,两个人一起走进了机房。机房里很安静,只有键盘的敲击声和鼠标的点击声,偶尔有老师低声回答学生的问题。每台电脑的屏幕上都显示着同一个页面——“XX省普通高校招生考试报名系统”,白底黑字,严肃得像一份官方文件。
宋星燃坐在靠窗的一台电脑前,登录系统,输入自己的考生号和密码。页面跳转,一张空白的报名表出现在屏幕上。姓名、性别、民族、身份证号、户籍所在地、报考科类、外语语种、考试地点——每一个空都需要他亲手填上。
他一项一项地填,速度不快不慢,每填完一项都检查一遍,确认没有错误。报考科类那一栏,他毫不犹豫地勾了“理工类”。外语语种,“英语”。考试地点,“本县”。
填到最后一项,系统弹出一个确认框:“请确认以上信息无误后点击‘确认提交’。提交后不可修改。”
宋星燃看着这个确认框,手指悬在鼠标上方,停了大概两秒钟。两秒钟里,他的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前世的自己坐在二本的机房里,填的是一份一模一样的报名表,但那时候的心情是完全不同的。那时候他没有目标,没有方向,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也不在乎。他只是在完成一个流程,像一个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
这一世,他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他知道这张报名表是他和自己之间的一个约定——你填了,就不能回头了。
他点了“确认提交”。
屏幕上弹出一行绿色的字:“报名成功!您的考生号为XXXXXXXXXX,请妥善保管。”
宋星燃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然后退出系统,关掉浏览器。
旁边的苏晚柠还在填表,眉头微微皱着,嘴里小声念叨着自己的身份证号码,一个一个数字地对。宋星燃没有催她,而是靠在椅背上,等着。
大概过了五分钟,苏晚柠也点了“确认提交”。她看着屏幕上那行绿色的“报名成功”,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然后转过头看着宋星燃,嘴角微微上扬,但眼眶有点红。
“星燃,我现在是高考考生了。”她说,声音有点哑。
“你一直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