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第一周，高三的节奏从“快”变成了“疯狂”。

每天早晨六点，教学楼三楼的灯就会准时亮起来。那灯光从窗户透出去，在还没完全褪去的夜色中显得格外刺眼，像一只不肯闭上的眼睛。六点十分，教室里已经坐了大半的人。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嬉笑，所有人都在做同一件事——低着头，握着笔，在面前摊开的课本或试卷上写写画画。那种沉默不是压抑的沉默，而是专注的沉默，是一种“所有人都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的笃定。

宋星燃的作息在这周又压缩了半小时。五点半起床，六点到教室，晚上十一点半熄灯后用小台灯再看四十分钟书，十二点十分睡觉。一天的有效学习时间从十四个小时拉长到了十五个小时。多出来的这一个小时，他用在了英语和语文上——英语每天多背二十个单词、做一篇阅读理解，语文每天多背一篇古诗文、整理一套基础知识。

他的黑眼圈在这周又深了一层，眼窝下方的青黑色像两团化不开的墨。但他的目光没有散，反而比以前更锐利了，像一把被反复打磨的刀，刀刃薄到透明，切什么都觉得不费力气。高三的老师都在说，宋星燃的状态是这几年见过的最好的高三生——不是因为他聪明，而是因为他稳。成绩稳，情绪稳，心态稳。他不焦虑，不浮躁，不患得患失。他只是在做一件事，然后把它做完。

苏晚柠的进步在这周被张桂兰在班上点名表扬了一次。

“苏晚柠同学，这次周测英语考了一百三十五分，全校第三。”张桂兰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成绩单，语气依旧是那种“我很严肃但嘴角微微上扬”的老太太式微笑，“从高二上学期的一百一十多分到现在的一百三十五分，这个进步幅度，全年级找不出第二个。你们不要总觉得自己基础差就追不上，苏晚柠就是最好的例子。”

苏晚柠低着头，耳根通红，但这次她没有躲。她听着张桂兰的话，手指在桌下攥了攥拳头，然后松开。她没有转头看宋星燃，但她知道他在看她。那种感觉很奇怪——明明没有对视，却能感觉到对方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温暖而不灼热。

宋星燃确实在看她。他看着苏晚柠红透了的耳根，看着她微微攥紧又松开的手指，看着她在笔记本上飞快地写下的一行字。他没有凑过去看那行字写了什么，但他猜得到——大概是一句给自己打气的话，或者一个新的目标数字。

九月的第二周，一张成绩单在年级里引起了不小的震动。

宋星燃的名字高高挂在榜首，总分七百一十分，比第二名高出了四十六分。四十六分，这个差距在重点高中的尖子生之间是极其罕见的——第二名到第十名的分差可能只有十几分，第一和第二之间却隔着一条几乎无法跨越的鸿沟。

数学一百四十八，理综两百八十九，英语一百三十六，语文一百三十七。每一项都稳得可怕，每一科的排名都在年级前五。他不是某一科特别强，而是所有科都很强，没有短板。在高考的赛场上，“没有短板”比“有一块长板”要重要得多，因为高考看的是总分，一科考砸了，其他科再好也补不回来。

苏晚柠的名字出现在年级第十二的位置上。六百四十七分，离前十只差两个名次、六分。她没有因为差一点就进前十而沮丧，反而比上个月更有干劲了。因为她看到了自己的进步曲线——一百三十多名、四十八名、二十八名、十八名、十六名、十二名，每一步都踩得结结实实，每一步都在往前。

“星燃，我觉得我下次月考能进前十。”她在食堂跟宋星燃说。

“不是觉得。”宋星燃放下筷子，看着她的眼睛，“是一定。”

苏晚柠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露出左边那个浅浅的酒窝。

九月的第三周，散文集《向光而行》的线上分享会安排在周六晚上七点半。

宋星燃提前一个小时把书桌收拾干净，调试好电脑和麦克风。他用的是家里那台老旧的台式机，屏幕不大，运行速度也不快，但应付线上会议足够了。麦克风是他爸从单位借的，一个黑色的会议用麦，沉甸甸的，塑料外壳上贴着一张写了编号的白色标签。

七点二十五分，他登录了线上会议室。画面里已经有两百多人了，数字还在往上涨——二百三、二百七、三百一、三百五。每个人的头像下面都显示着昵称和地点，有本省的，有外省的，甚至有几个显示着国外。他的读者比他想象的要分散得多，也比他想像的要沉默得多——会议室里的人越来越多，但聊天窗口里很少有人说话，所有人都安静地等着，像是怕惊动什么。

七点半，分享会准时开始。

主持人是一个温和的女声，简单介绍了一下宋星燃的情况——“高二学生，散文集《向光而行》的作者，作品被《青年文摘》转载，累计印量八千册”。每念一个成绩，聊天窗口里就刷过一排掌声的表情，不快不慢，整整齐齐。

宋星燃对着麦克风说了一声“大家好”，声音有点紧，他清了清嗓子。

“我是宋星燃。”他说，“谢谢大家来参加今天的分享会。”

他按照准备好的提纲，讲了大概四十分钟——讲了自己为什么开始写作，讲了《向光而行》这本书的创作过程，讲了他在写作中遇到的最大困难是如何克服的，讲了他对“青春”“成长”“选择”这些话题的理解。他没有讲大道理，只是讲故事——自己经历过的、看到过的、思考过的。他的语气很平，不煽情，不说教，像是在和朋友聊天一样自然。

聊天窗口里开始有人留言。

“作者的声音好好听。”

“听了哭了。”

“我也是高二的学生，看了你的书之后才开始认真对待写作。”

宋星燃看到这些留言，嘴角微微上扬，但语气没有任何变化，继续往下讲。

分享会的最后，主持人开放了读者提问环节。问题像潮水一样涌进来——有人问“怎么才能在繁重的学业中坚持写作”，有人问“你的灵感从哪里来”，有人问“你最喜欢的作家是谁”，有人问“你的书名为什么叫《向光而行》”。

他一个问题一个问题地回答，不急不躁，每句话都说到点子上，没有多余的废话。

最后一个问题来自一个昵称叫“晚风”的读者：“宋星燃你好，我也是重点高中的学生，成绩一直很好，但这学期突然不想学了，觉得好累好累。看到你的书，觉得你好像也经历过这种时候，想问问你是怎么走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