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县城的热浪像一床湿透的棉被,闷闷地捂在每个人身上。
高三开学比高二早了整整二十天。当其他年级的学生还在空调房里吃西瓜、刷剧、抱怨暑假太短的时候,高三的学生已经坐回了教室里,面前摊着比上学期厚了一半的课本,头顶的风扇呼呼地转着,把热风从左边吹到右边,又从右边吹回来,吹不走任何热气,只是把空气搅得更乱。
宋星燃坐在靠窗的位置,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晒得他的左脸发烫。他把窗帘拉上,只留了一条缝,让光落在课本上但不直射眼睛。桌上放着一瓶冰水,是苏晚柠从食堂小卖部带回来的,瓶壁上凝着一层水珠,偶尔滑下一滴,在桌上洇开一小片湿痕。
高三的教室布局变了。桌椅之间的间距被压缩到了最小,为了塞进更多的试卷和课本。每个人的桌上都摞着一座小山,山的高度和成绩成正比——成绩越好,山越高,因为做的卷子多、买的教辅多、整理的笔记多。宋星燃的山在班里不算最高,但最规整,所有的书和卷子都按科目分类,用不同颜色的文件夹隔开,想找什么三秒钟之内就能拿到手。这种“整齐”不是强迫症,是效率。
苏晚柠坐在他右边,她的山比宋星燃的矮一些,但比周围大多数人都高。她桌上贴着一张便利贴,上面写着两行字:“语文130,数学130,英语135,理综260”和“总分655,年级前十”。字迹工整,红色圆珠笔写的,贴在桌角最显眼的位置,每天一抬头就能看到。
开学的第一天,张桂兰没有马上讲课。
她站在讲台上,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短袖衬衫,头发比上学期白了一些,但精神头比上学期更足。老太太的暑假显然没有闲着,她面前的教案本比上学期厚了一倍,边角贴着彩色的标签纸,每一张上都写着不同的内容——一轮复习、二轮复习、专项训练、真题演练。她推了推老花镜,目光从左到右扫过全班,那眼神像是在清点自己的兵。
“上课。”
“起立——”
“老师好——”
“坐下。”
教室里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日光灯管的电流声和窗外梧桐树上蝉的鸣叫。
“今天是你们高三的第一天。”张桂兰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石头里凿出来的,硬邦邦地砸在每个人耳朵里,“我不说废话,只说三件事。”
她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高三没有假期。周末补课,寒暑假补课,法定节假日补课。从今天开始,你们的休息时间只有两种——睡觉和上厕所。”
底下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有人低声说了句“不是吧”,但没有人敢大声抱怨。因为所有人都知道,张桂兰说的不是威胁,是事实。
“第二,高三没有借口。生病了,给我扛着。扛不住,去医院开证明。心情不好,给我调整。调整不了,找心理老师。别拿着‘我今天状态不好’这种话来跟我说,我不听。”
她放下第二根手指。
“第三,高三没有退路。你们前面两年学得怎么样,我不管。但从今天开始,所有人重新站在同一条起跑线上。一轮复习会把高一高二的所有知识点重新过一遍,这是你们最后一次补短板的机会。谁要是连这个机会都不抓住,高考成绩出来的那天,别来找我哭。”
她放下第三根手指,双手撑着讲桌,目光像一把刀,从第一排刮到最后一排。
“我说完了。翻开课本第一章。”
没有人说话,所有人同时翻开了课本。那声音整齐得像排练过的——哗啦一声,几百页纸同时被翻动,空气里飘起一股淡淡的油墨味。宋星燃翻开数学课本,第一轮复习的起点不是导数不是定积分,而是高一上学期的函数概念。函数定义域、值域、单调性、奇偶性、周期性——这些他以为自己已经烂熟于心的知识点,在张桂兰的讲解下,露出了一些他从未注意过的细节。
他听得很认真,笔记记得比高一的时候还详细。不是因为他不记得了,而是因为张桂兰在一轮复习中讲的很多“拓展”和“延伸”,是高一时候没讲过、高三才补充的内容。这些内容不在课本上,但会在高考卷上出现。跟着老太太的节奏走,能少走很多弯路。
高三的第一周,宋星燃的身体出现了明显的透支信号。
他的睡眠时间从高二下学期的六个小时压缩到了五个小时。不是他不想睡,是时间不够用。每天除了正常上课,还有大量的自习时间——早自习、午自习、晚自习,加起来将近四个小时。他把这些自习时间全部用在了做题和整理错题上,不留一分钟的空隙。
他的眼睛下面那道青黑色越来越深了,眼窝也陷了一些,整张脸看起来比以前瘦了一圈,下颌线变得锋利,像一把没开刃的刀。苏晚柠每天早上看到他,第一句话从“早”变成了“你昨晚几点睡的”,他的回答从“十二点”变成了“一点”,又从“一点”变成了“一点半”。
“宋星燃,你不要命了?”苏晚柠有一天早上看着他眼下的淤青,语气不像是在担心,更像是在质问。
“要命。”他说,“但要命之前,先把高考考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