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二十五日,周五,读书分享会。
县一中报告厅能坐三百六十人,宋星燃走上讲台的时候,台下坐了大概两百多人。不算满,但对一个高二学生的分享会来说,这个上座率已经让年级主任很满意了。前排坐着语文教研组的几个老师,张桂兰坐在第二排靠边的位置,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老花镜架在鼻梁上,表情是那种“我来看看我学生表现怎么样”的审视感。
宋星燃站在讲台后面,面前立着一支话筒,话筒的支架有点松,他调了调,发出“呲啦”一声电流噪音。台下有人笑了,有人在交头接耳,有人在低头玩手机。他扫了一眼台下,在人群中找到了苏晚柠——她坐在第四排正中间的位置,手里没有拿手机,也没有和旁边的人聊天,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坐得端端正正,眼睛亮亮地看着他。
他深吸一口气,开口了。
“大家好,我是宋星燃。”
声音通过音响传出去,在报告厅里回荡了一下。台下安静了一些,但不是那种“被镇住了”的安静,而是那种“准备好听你说话”的安静。
“今天不是来教大家怎么写作文的,也不是来教大家怎么考高分的。”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我没有资格教任何人。我只是一个普通的高二学生,和你们大多数人一样,每天六点起床,晚上十一点睡觉,中间的时间用来上课、做题、吃饭、上厕所。我和你们唯一的区别是,我把我经历的一些事情写成了文字,印成了书,放在了书店里。”
台下有人笑了,笑声不大,但善意。
“我的书叫《向光而行》。这个书名是我自己起的。”他停了一下,目光从台下扫过,“‘向光而行’不是因为我找到了光,而是因为我曾经在黑暗中待过很久,知道黑暗是什么滋味,所以更想朝着有光的地方走。”
台下的笑声收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专注的安静。有人在调整坐姿,有人在放下手机,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开始向他聚集。这不是因为他的声音有多好听,也不是因为他的开场白有多精彩,而是因为他在说真话——那种从骨子里渗出来的、藏都藏不住的真话。
“我想跟大家讲一个故事。”宋星燃说,“一个关于‘选择’的故事。”
他讲了一个少年的故事。少年成绩很好,全市第一考进了重点高中,所有人都觉得他前途无量。但他在高中里遇到了一些人、一些事,被消耗了,被拖住了,心思散了,专注力没了,成绩一路往下掉。他本来可以考上很好的大学,最后只上了一个普通的二本。他本来可以有很好的前途,最后成了一个普通的打工人,在看不到头的加班和内耗中消磨掉了最好的年华。
故事里的“少年”不是他,至少他嘴上不承认是他。但台下的人不知道这些,他们只听到了一个让人唏嘘的故事——一个天才的陨落。
苏晚柠坐在台下,眼眶已经红了。她知道这个故事不是虚构的,她知道故事里的那个少年就是宋星燃自己。她不知道的是,这个故事的真实版本比宋星燃讲出来的要残酷一万倍。她听到的只是冰山露出水面的那一角,水下的部分,宋星燃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包括她。
“这个故事没有讲完。”宋星燃的声音低了一些,“故事的结局是——少年后来得到了一个机会,重新回到高中,重新做一次选择。这一次,他没有被消耗,没有被拖住,他朝着自己该走的方向,一步一步地走。虽然路上很难,但他再也没有停下来。”
“你们可能会说,这只是个故事,现实中没有‘重新回到高中’这种事。”他看着台下的两百多双眼睛,“但我想告诉你们,现实中虽然没有重来一次的机会,但你们每天都可以做新的选择。昨天的选择决定了今天,今天的选择决定了明天。你不需要回到过去,你只需要从现在开始,做对的选择。”
台下响起了掌声,不是那种礼节性的、稀稀拉拉的掌声,而是那种被触动了之后自然的、带着情绪的回响。
宋星燃微微点头,没有鞠躬,没有说“谢谢大家”,而是继续说下去。
“我书里有一篇文章叫《陪伴》,写的是两个人从小一起长大,一个走得快,一个走得慢,快的那个回过头来拉慢的那个,一起走到了终点。很多人问我,这两个人是谁?我说,是两个朋友。”他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苏晚柠的方向,“写这篇文章的时候我在想,如果有一天我走得快了,我不会自己走掉,我会回过头来,把那个走得慢的人也拉上来。因为一个人走得再快,没有人分享,那种快也没有意义。”
苏晚柠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低下头,用手背擦了一下,又擦了一下,擦不干净,干脆不擦了,就让眼泪流着。旁边的女生递过来纸巾,她接过去,攥在手心里,没有用。
台下有人注意到了她的反应,但没有人笑。因为每个人心里都有一个“走得慢”的人,或者曾经是那个“走得慢”的人。宋星燃的话戳中的不是苏晚柠一个人,而是每一个在成长路上被拉过一把、或者拉过别人一把的人。
分享会持续了五十分钟。宋星燃没有看稿子,所有的话都在他心里——不是背下来的,是真的从心里长出来的。他讲了写作的心得:多读、多写、多改。讲了学习的体会:专注比聪明更重要。讲了他对“成功”的理解:不是超越别人,是超越昨天的自己。
五十分钟里,台下没有人中途离场,没有人玩手机,没有人交头接耳。两百多人安安静静地听一个高二学生说话,这在县一中的报告厅历史上,可能还是头一回。
分享会结束后,一群人涌上来。有人要签名,有人要合影,有人想问问题,有人递过来自己写的文章请他“指导一下”。宋星燃被围在中间,一一回应,不急不躁。他签了大概二十多本书——大部分是《向光而行》,有人带了学校的作业本让他签,他也签了,只是写了句“加油”或者“坚持”之类的话。他不太会说场面话,但写的每个字都是真的。
人群中,他看到了一个让他意外的人——陈凯。
陈凯站在人群的外围,没有挤过来,就站在远处看着。他的表情很复杂,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嫉妒,不是恨,是一种更深的、更让人难受的情绪。也许是后悔,也许是遗憾,也许是一种“如果当初我没有做那些事,现在站在台上的人是不是也会和我有关”的不甘。
宋星燃看到了他,目光没有停留,继续给下一个同学签名。
人群渐渐散去,报告厅里只剩几个帮忙收拾的学生和坐在前排没走的老师。苏晚柠走到宋星燃面前,眼眶还是红的,但表情是笑着的。她手里拿着那本《向光而行》,扉页上宋星燃已经写了字——“送给我最好的朋友。谢谢你在。”
“你说的是我吗?”苏晚柠问,声音有点哑。
“你觉得是就是。”
“我觉得是。”苏晚柠把书抱在怀里,“星燃,谢谢你。”
“你今天已经说了很多次谢谢了。”
“因为今天值得说很多次谢谢。”苏晚柠看着他,眼睛里的光很亮,“你站在台上的时候,我真的觉得你好厉害。不是那种‘成绩好’的厉害,是那种……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知道自己要做什么的厉害。我也想变成那样。”
宋星燃看着她,嘴角微扬:“你已经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