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四日，青年节。学校没有放假，但在早操结束后，年级主任站在升旗台上宣布了一件事——距离高考还有四百天，从今天开始，高三年级将在教学楼大厅挂上高考倒计时牌，高二年级的倒计时牌将在本学期结束时挂上。

“四百天，听起来很多，过起来很快。”年级主任的声音通过劣质喇叭传出来，带着金属质感的失真，“等到你们高三的时候，就会知道四百天根本不够用。所以从现在开始，把每一天都当成倒计时来过。”

宋星燃站在操场上，阳光照在他脸上，已经有些灼热了。四月还温和的太阳，到了五月就开始露出夏天的獠牙。他眯着眼睛看着升旗台上的年级主任，脑子里却在算另一笔账——四百天，如果他每天学习十四个小时，那就是五千六百个小时。五千六百个小时，足够他把高中三年的所有知识点再过三遍，做两千套试卷，把英语词汇量从三千提升到六千，把数学和理综的错误率降到百分之二以下。

时间够用。前提是他不浪费任何一天。

苏晚柠站在他右边，也在看升旗台，但她的表情和宋星燃完全不同——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着，手指在裤缝上无意识地搓着。四百天，这个数字对她来说不是一笔可以精打细算的账，而是一座压在胸口的大山。四百天后就是高考，四百天后她的人生就要被一个分数定义。这个认知让她既紧张又兴奋，两种情绪搅在一起，在她的胃里翻涌，让她早上吃的那个包子在喉咙口顶了又顶。

“紧张？”宋星燃侧头看她，声音不大，只有她能听到。

苏晚柠没说话，点了点头。

“四百天够用了。”他说，“你从一百三十多名冲到第十八名，用了不到四个月。四百天，够你从第十八名冲到前五。”

苏晚柠咬着嘴唇，没点头也没摇头。她在心里默默算了一下——从一百三十多名到第十八名，用了不到四个月，跨越了一百多个名次。如果把这个速度保持下去，四百天能跨多少？她算不清楚，但有一点她很清楚——她不想再做那个“从一百三十多名冲到第十八名”的人了，她想做那个“稳定在前十”的人。

散会后，人群往教学楼方向涌去。宋星燃走在人群中间，被人流推着往前走，身边全是嘈杂的说话声——有人在讨论倒计时牌上的数字，有人在抱怨暑假又要补课，有人在说想去哪个大学。他听着这些话，像在听一首已经听过无数遍的老歌，旋律熟悉，歌词熟悉，连间奏的空白都熟悉。这些话前世他都听过，但那时候他是作为一个旁观者听的，觉得高考是别人的事，和自己关系不大。现在他站在人群中间，是作为一个参与者，一个认真的、全力以赴的参与者，每一句话都和他有关。

五月的第一周，散文集进入最后的编辑阶段。

出版社编辑陈远给宋星燃发来了内文排版的PDF文件，让他做最后一次校对。宋星燃在周末花了整整一天时间，把一百多页的PDF从头到尾看了一遍，逐字逐句地检查。他发现了几处错别字和一处标点符号的错误——一个句号写成了逗号，导致一个长句子变成了病句。他把错误的位置和修改意见整理成一个表格，发给了编辑。

“宋星燃，你也太细心了吧。”陈远回复，语气里带着佩服，“很多作者连自己的书稿都懒得看一遍，你倒好，连标点符号都检查。”

“自己的书，当然要负责。”宋星燃回复。

“说得好。封面已经按照你的意见改过了，少年画大了一号，你看看效果。”陈远发来一张修改后的封面图。

宋星燃打开图片，放大看了看。树下的少年比之前大了不少，比例协调了，从远处也能看清。少年的姿势也做了微调，之前是低着头看书，现在微微抬起了头，像是在看树上的叶子，又像是在看远处的天空。这个改动让整幅画面的气质发生了变化——从“安静的读者”变成了“有所期待的少年”。

“很好，就这样。”他回复。

“行，那就定稿了。六月中旬上市，到时候样书先寄给你。”

宋星燃把封面图片保存到手机里，看了好几遍。那棵大树很大，树冠像一把撑开的巨伞，阳光从叶缝间漏下来，在少年的身上、书上、地上，画满了亮晶晶的光斑。少年的脸看不清细节，但那个微微仰头的姿势，让他想起了一个人——不是具体的谁，而是一种状态，那种“我正在看着远方，并且我相信自己能走到”的状态。

他盯着这张图看了好一会儿，然后锁屏，把手机放回口袋。书桌上的台灯亮着，照着摊开的英语试卷，最后一道阅读理解的答案还没涂。他拿起笔，继续做题。

五月的第二周，二手教材平台发生了两件大事。

第一件，QQ群人数突破了五百人。五百人，相当于县城四所高中高二学生总数的十分之一。这意味着每十个高二学生里就有一个人在这个群里，这个渗透率在没有任何付费推广的情况下，已经相当可观了。宋星燃在群里发了一个红包，总额十块钱，分成一百份，每份一毛钱。抢到的人不多，但群里热闹了好一阵，有人在喊“谢谢群主”，有人在问“群主是哪个学校的”，有人在发各种表情包。宋星燃没有回答这些问题，他不太习惯在群里抛头露面，更习惯在幕后把规则定好、把秩序维护好、把资源对接好，然后让事情自己运转。

第二件，有人主动提出要帮忙。一个ID叫“三中小李”的用户私聊他，说自己是三中的学生，平时时间比较多，愿意帮忙审核群里的交易信息，防止有人发广告或卖盗版书。“我不要钱，”对方说，“我就是觉得你这个平台挺好的，想帮忙。”宋星燃没有立刻答应，而是和对方聊了几句，问了问他的基本情况——三中高二理科班，年级前五十，平时上网时间充裕，责任心强，之前在别的群里当过管理员。

他想了想，给对方发了一条消息：“可以先试试。每天花半小时左右，主要做三件事：一是审核新入群的人是不是学生（看头像、昵称、发言记录），二是监督群内交易有没有纠纷，三是清理广告和盗版。有问题随时找我。”

“好的！”对方回复得很快，“我会好好干的。”

宋星燃把对方设为群管理员，然后继续做题。这是他的管理原则——能交给别人的事，绝不自己扛着。一个人的精力是有限的，什么事都自己做，最后的结果就是什么事都做不好。学会分工，学会信任，学会把合适的事交给合适的人，这是他从重生后就在刻意练习的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