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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十二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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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的第一周,气温骤降。

县城的第一场雪来得比往年都早。宋星燃早上推开宿舍门的瞬间,冷风裹着细碎的雪粒扑面而来,打在脸上像针扎一样。走廊上的地砖结了薄薄一层冰,踩上去吱嘎作响,有几个起晚了的男生穿着拖鞋跑出来,差点在楼梯口滑倒,骂骂咧咧地扶着墙往下挪。

他从衣柜最底层翻出了那件藏青色的棉袄。棉袄是去年冬天他妈在县城商场买的,打完折一百二十块,款式老气,颜色沉闷,但足够厚实。他在校服外面套上棉袄,整个人臃肿了一圈,像一只裹了太多层被子的蚕蛹。赵宇看到他的造型笑得前仰后合,说他像个下乡调研的乡镇干部。他没理赵宇,把棉袄拉链拉到最上面,缩着脖子往教学楼走。

雪越下越大,到早自习的时候,操场上已经积了薄薄一层白。教室的窗户上蒙着一层雾气,有人在玻璃上画笑脸,画完了又被新的雾气盖住,模糊成一团白色的影子。暖气片烧得不太热,靠近窗户的位置还是能感觉到从窗缝里钻进来的冷风,吹得靠窗的同学缩着脖子写字的姿势像一只只弓着背的虾。

宋星燃坐在靠窗的位置,冷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吹得他左半边身体都是凉的。他把椅子往右边挪了挪,继续背单词。手有点僵,握笔的姿势不太对,写出来的字比平时潦草了几分。他搓了搓手,呵了一口热气,继续写。

苏晚柠走进教室的时候,头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雪,发梢上挂着细小的冰晶,在灯光下亮闪闪的。她脱下羽绒服抖了抖上面的雪,挂在外面的衣架上,然后坐到宋星燃旁边,呵着气搓手:“好冷啊,从宿舍走到教学楼感觉走了十分钟。”

宋星燃把桌上的暖水袋推过去给她。暖水袋是上周他在学校小卖部买的,八块钱,红色橡胶的,灌上热水能保温两三个小时。每天早上他提前十分钟起床烧水灌好,带到教室暖手。苏晚柠看到暖水袋愣了一下,然后接过去捧在手心里,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不是手,是心。

“你什么时候买的?”她的声音闷闷的。

“上周。”

“你自己不用?”

“我用不着。”宋星燃头都没抬,继续背单词。他确实用不着,不是因为他不怕冷,而是他的座位在暖气片旁边,虽然窗缝漏风,但暖气片的温度刚好能抵消那股凉意,他的手没苏晚柠那么冰。

苏晚柠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把暖水袋贴在脸上,闭上眼睛,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白色的雾气在空气中散开,像一声无声的叹息。

窗外的雪还在下,天地之间白茫茫一片,像被谁泼了一层厚厚的白漆。

十二月七号,大雪节气,宋星燃收到了第二笔稿费。

这次的稿费比前两次都多,一百二十元,因为他写了一篇五千字的长文。文章的主题是“选择的代价”,讲的是一个少年在面对两个同样重要的人时,做出了一个让他后悔终生的选择——他选了其中一个,失去了另一个,后来他才明白,有些选择一旦做出就无法回头,有些失去一旦发生就永远无法弥补。

这篇文章的核心情绪,源于他对前世苏晚柠的愧疚。前世的他,在苏晚柠被陈凯拖进泥潭的时候,没有能力拉她一把——不是不想,是真的做不到。他自己也在泥潭里挣扎,自顾不暇。那种眼睁睁看着最重要的人一步步走向深渊却无能为力的感觉,他这辈子都不想再体验第二次。

文章发表后,杂志社的编辑给他发了一封邮件,除了稿费通知之外,还多写了一句话:“你的文字很有力量,不像是高中生写的。继续写,我看好你。”

宋星燃看完这封邮件,沉默了几秒,然后关掉邮箱,打开一个新文档,开始构思下一篇文章。

这次的主题他想好了,就写“陪伴”——不是爱情的那种陪伴,是那种跨越时间、跨越境遇、无论你变成什么样都不会离开你的陪伴。他要把他和苏晚柠的故事写进去,当然不能写得太直白,要改头换面,把性别模糊掉,把具体的事件抽象成普遍的情感,但核心情绪不变——那种“我知道你所有的弱点,但我不会利用它们来伤害你”的笃定。

他写得很慢,每个字都反复推敲,生怕写轻了显得敷衍,写重了显得矫情。写到动情处,他会停下来,盯着屏幕发一会儿呆,脑子里全是前世的画面——苏晚柠哭着跟他说“星燃,陈凯出轨了”,他站在旁边什么都做不了,连一句像样的安慰都说不出来,因为他自己也是一团糟。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写。

写完之后他通读了一遍,改了几处措辞,然后发给编辑。

三天后,编辑回复:“这篇比前几篇都好,用了。稿费一百五十元。”

宋星燃看着这个数字,嘴角微微上扬。一百五十元,加上之前的,他的小金库已经攒到了七百二十五元。

七百二十五元。离他的第一个小目标——一千元,越来越近了。

搞钱的计划不止写稿这一条线。

宋星燃利用周末回家的时间,在二手书交易平台上注册了一个账号,开始倒卖二手教材。

他发现了县城和市里之间的信息差。市里的重点中学用的教辅资料和县城不一样,有些教辅在县城买不到,但在市里的书店里有货。他通过网上渠道低价收购市里学生用完的二手教辅,然后在县城的校园论坛上转卖,每本赚五到十块的差价。量不大,一周能卖出去五六本,净赚三四十块。钱不多,但胜在稳定,基本不需要花什么时间,周末回家的时候处理一下订单就行。

他还接了一个线上兼职——给一个小网站做内容审核。每天放学后花半个小时审核网友发布的帖子,删除广告和违规内容,每小时八块钱,一个月能多一百多块。

这些兼职加在一起,他每个月能稳定收入四百到五百块。对于一个2009年的县城高二学生来说,这已经是一笔相当可观的收入了,相当于普通工人半个月的工资。

他没有把这些钱告诉任何人,包括苏晚柠。不是不信任,是不想让别人觉得他在炫耀。他的消费水平没有任何变化——还是在食堂吃最便宜的套餐,还是穿那件一百二十块的棉袄,还是用那部老旧的翻盖手机。钱都在银行卡里安安静静地躺着,像一颗正在缓慢发芽的种子。

他在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把这些年积攒的信息差和本金结合起来,做一件真正能改变命运的事。

但现在还不是时候。他需要先把高考这座大山翻过去,拿到名校的入场券,然后再考虑创业的事。高考是他整个人生棋局里最重要的一步棋,这一步走稳了,后面的路就好走多了。这一步走不稳,后面再多的钱也填不平学历和圈子带来的鸿沟。

他不急。

前世他输就输在太急,急着谈恋爱,急着报复,急着证明自己,结果每一步都踩在坑里。

这辈子,他学会了等。

等风来,等花开,等该来的一切,慢慢到来。

十二月中的一次课间,宋星燃在走廊上碰到了林梦瑶。

两个人面对面走过,距离不到两米。林梦瑶看见他,脚步顿了一下,表情在一瞬间变幻了好几次——尴尬、敌意、不甘,还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她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后什么都没说,低下头,加快脚步从他身边走了过去。

宋星燃没有看她,继续往前走,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林梦瑶在他身后走了几步,突然停下来,转身叫住他:“宋星燃。”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她。

林梦瑶站在走廊中间,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半张脸上。她的表情很复杂,像是有很多话想说,又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她攥了攥拳头,深吸一口气,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赢了,行了吧?”

宋星燃看着她,没说话。

“沈泽宇现在不理我了,班里的同学也不怎么跟我说话了,你满意了吧?”林梦瑶的声音开始发抖,眼眶泛红,但硬撑着没让眼泪掉下来,“我知道你觉得我是坏人,是我在中间挑拨你们。可是我真的没有做错什么,我只是……我只是不喜欢你而已。”

宋星燃沉默了两秒,然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林梦瑶,你喜不喜欢我,跟我没有关系。你在沈泽宇面前说了什么,做了什么,你自己心里清楚。我没有跟任何人说过你的事,也没有让任何人疏远你。你现在遇到的这些,是你自己造成的,不是我。”

林梦瑶的嘴唇抖了一下,眼睛里的红更浓了。

“我没有别的意思。”宋星燃的语气没有任何起伏,既不温和也不冷漠,只是在陈述事实,“我只是想告诉你,不要把别人对你的看法归到我头上。你做过什么,大家有眼睛,看得到。你什么都没做过,谁也冤枉不了你。”

说完他转身走了,没有回头。

林梦瑶站在原地,眼泪终于掉了下来,砸在走廊的地砖上,啪嗒啪嗒,被冬日的阳光晒成一个个浅白色的印迹。

十二月二十号,宋星燃收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消息。

杂志社的编辑给他发了一封邮件,说他的文章在读者中反响很好,有好几个读者写信到杂志社,问“那个笔名叫‘燃’的作者是谁,能不能多写几篇”。编辑问他要不要开一个专栏,每月写两篇,稿费每篇一百五十元。

专栏。

宋星燃盯着这两个字看了好一会儿。专栏意味着稳定的稿费收入,每月三百块,加上其他兼职,他每月的总收入能达到六七百。对于一个高二学生来说,这已经是一个相当可观的数字了。

但他没有急着答应。他给编辑回了一封邮件,问了几个问题——专栏的定位是什么,受众群体是哪些,每篇文章的字数限制是多少,选题有没有具体要求。编辑很快回复了,说专栏的定位是“青春成长”,受众是初高中学生,每篇文章三千字左右,选题不限,只要是积极向上、能引起共鸣的内容就行。

宋星燃想了想,回复了一个字:“好。”

从下个月开始,他每月要写两篇专栏文章。算上之前接的兼职,他每天的时间表又被填满了几分。但他不觉得累,甚至有一种奇怪的满足感——那种“我在做一件有意义的事”的满足感,和考年级第一、拿竞赛奖的感觉完全不同。考第一是证明自己,拿奖是碾压别人,但写文章是把自己的经历和思考分享给更多的人,也许能帮到一些和他一样迷茫过的同龄人。

这种感觉,说不清,但很踏实。

十二月二十三号,平安夜的前一天,苏晚柠收到了陈凯的最后一条消息。

那是一长段文字,大概有四五百字,宋星燃没有看到具体的内容,是苏晚柠在课间看完之后把手机递给他看的。

消息的大意是:陈凯说他终于想明白了,说他配不上苏晚柠,说他以后不会再纠缠她了,说他要去“努力提升自己”,说他希望苏晚柠“过得好”,说“谢谢你曾经出现在我的生命里”。

很深情,很感人,很煽情。

苏晚柠看完之后,把手机递给宋星燃,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宋星燃看完,把手机还给她:“你怎么想?”

苏晚柠接过手机,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然后按下了删除键。

“我不信。”她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他不是想明白了,他是不甘心想明白了。这两者有本质区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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