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室里安静得能听见日光灯管的电流声。

张桂兰站在讲台左侧，手里还拿着教案，老花镜后面的眼睛微微眯起，看着宋星燃。

全班四十二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讲台。

宋星燃站在讲桌旁边，没有拿稿子，没有紧张的小动作，甚至连呼吸都没有乱。

他站得很直，校服领口扣得规规矩矩，目光平静得像站在台上做课前演讲。

可所有人都感觉到了某种不对劲——那种不对劲不是来自他的表情，而是来自氛围本身。一个人站在台上不说话，全班就自动安静了，这种气场，他们从没见过。

“宋星燃，什么事？”张桂兰开口，语气不重，但带着班主任特有的威压。

宋星燃朝她微微点头，算是致意，然后转向全班。

他的目光从左边扫到右边，不紧不慢，像是在清点人数。

最后，他的视线停在左后方第三排。

沈泽宇。

沈泽宇手里还握着笔，身体微微前倾，脸上的表情已经从困惑变成了不安。

他可能已经猜到了什么，但还没有完全相信。

宋星燃看着他的眼睛，开口了。

“昨天，沈泽宇向我表白，说喜欢我，希望我和他谈恋爱。”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教室里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有人张大了嘴，有人手里的笔掉在了桌上，有人下意识地转头看向沈泽宇。

沈泽宇的脸，在一瞬间变得惨白。

“我认为早恋严重影响学习，不管是和男生还是和女生。”宋星燃的声音没有任何波动，像在朗读课文，“所以我在此明确拒绝。我不喜欢你，做不了你的男朋友。”

最后几个字落地的瞬间，教室里炸开了锅。

“卧槽——”

“什么情况？”

“沈泽宇跟宋星燃表白了？”

“男的和男的？”

窃窃私语像潮水一样从各个角落涌起来，所有人都在交头接耳，所有人都在看沈泽宇。

沈泽宇坐在座位上，整个人僵住了。

他的脸从惨白变成了通红，耳根红得像要滴血。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他的手在抖，笔从指间滑落，在桌上弹了一下，滚到地上。

没人帮他捡。

全班的视线像钉子一样钉在他身上，有震惊的，有好笑的，有同情的，还有看热闹不嫌事大的。

林梦瑶坐在沈泽宇旁边，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震惊、难堪、愤怒、嫉妒，各种情绪搅在一起，让她的脸看起来有些扭曲。

她下意识地往旁边挪了挪凳子，像是在撇清和沈泽宇的关系。

张桂兰第一个反应过来。她推了推老花镜，看着宋星燃，声音带着明显的惊讶：“你说沈泽宇跟你表白？”

“是。”宋星燃转头看她，语气坦然，“昨天晚自习后，他在楼下花坛边跟我说的。”

张桂兰的眉头皱了起来，目光从宋星燃身上移向左后方。

“沈泽宇，有这回事吗？”

沈泽宇张了张嘴，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我……我……”

他说不出完整的句子。

他想否认，可宋星燃说的时间、地点、内容全都对得上，他否认不了。

他想承认，可“承认自己喜欢男生”这几个字，他说不出口。

他就那么红着脸、低着头、僵在座位上，像一尊石像。

张桂兰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而是转向全班：“都安静。”

教室里的嘈杂声立刻压了下去。

“宋星燃，你说完了吗？”张桂兰问他。

“说完了。”

“那你先回座位。”

“好。”

宋星燃走下讲台，步伐平稳，表情淡然，在全班的注视下走回自己的座位，坐下来，翻开课本。

动作行云流水，仿佛刚才只是做了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赵宇坐在旁边，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瞪大眼睛看着宋星燃，半天才憋出一句：“星燃……你……你刚才说的是真的？”

“真的。”

“沈泽宇他真的……”

“真的。”

赵宇深吸一口气，表情复杂地看了一眼远处的沈泽宇，又转回来，压低声音：“你这也太猛了吧？直接在班上公开？”

“有问题吗？”

“没、没问题……”赵宇咽了口唾沫，“就是觉得你太狠了。”

宋星燃翻过一页课本，没接话。

狠吗？

也许吧。

可前世，当他在被窝里哭到天亮的时候，当他的成绩从年级第一掉到百名开外的时候，当他坐在二本教室里看着天花板发呆的时候，没有人觉得沈泽宇对他“狠”。

他只是把对方做的事，换了一种方式还回去而已。

而且，他还控制了力度。

他本可以说得更难听，比如“沈泽宇同时和男生女生暧昧”“沈泽宇养鱼”“沈泽宇只是新鲜感”，甚至可以直接点出林梦瑶的名字。

他没说。

不是心软，是不需要。

他要的不是毁掉沈泽宇，而是让所有人都知道沈泽宇做了什么。

剩下的，沈泽宇自己会毁掉自己。

张桂兰站在讲台上，沉默了几秒钟。

教了三十年书，她什么场面没见过？早恋的、打架的、逃课的、顶撞老师的，什么样的学生都带过。

可男生当众拒绝男生的表白，这是头一回。

她看了一眼宋星燃——这孩子坐在座位上，正低头看书，好像刚才的事跟他没关系似的。

她又看了一眼沈泽宇——那孩子低着头，耳朵红得发紫，整个人缩在座位上，恨不得钻进地缝里。

张桂兰在心里叹了口气。

现在的孩子，心思越来越复杂了。

她清了清嗓子：“行了，这件事我知道了。沈泽宇，放学后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沈泽宇没应声，还是低着头。

“听见没有？”张桂兰提高了音量。

“……听见了。”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其他人放学，宋星燃留一下。”

学生们开始收拾东西，平时这个时候大家都会磨磨蹭蹭，可今天所有人都收拾得飞快，因为每个人都急着出去讨论刚才发生的事。

宋星燃坐着没动。

苏晚柠走过来，看了他一眼，表情很复杂：“星燃……”

“你先回去，我一会儿找你。”

苏晚柠点点头，欲言又止地走了。

林梦瑶从旁边经过的时候，看宋星燃的眼神像淬了毒。

宋星燃注意到了，但他连眼皮都没抬。

赵宇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了句“兄弟，牛”，然后也走了。

教室里很快只剩下宋星燃和张桂兰两个人。

张桂兰拉了一把椅子，坐在宋星燃对面，摘下老花镜，揉了揉鼻梁。

“宋星燃，你跟老师说，你刚才为什么要在班上公开这件事？”

“因为早恋影响学习，我想让所有人知道我的态度。”宋星燃的声音很平静，“我不谈恋爱，也不会因为任何人的告白分心。”

张桂兰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好一会儿。

那眼神很锐利，像是在判断他说的是真话还是场面话。

“你确定你不是为了报复沈泽宇？”

这个问题问得很直接。

宋星燃没躲她的目光：“张老师，如果我想报复他，我不会只说这些。”

张桂兰沉默了几秒，突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浅，但带着某种松了口气的味道。

“你这孩子，最近变化挺大。”

“人总会变的。”

“变好还是变坏，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张桂兰站起身，重新戴上老花镜，“行了，回去吧。以后这种事，你私下跟老师说就行，不用搞得全班都知道。”

“知道了。”

宋星燃站起来，背上书包，往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