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除夕灯火，我守空城

春联红纸刺鼻的胶黏气息，混着街边烟花燃尽的硫磺余味，顺着老屋松动的木门缝隙一丝丝钻进来，牢牢黏在袖口、皮肤纹路里，怎么掸都散不掉。

我抬手抚平门框处翘起来的春联边角，指腹反复摩挲着粗糙干涩的红纸纹理。这套贴春联的手法、力度、规整程度，都是过去年年除夕，她站在我身边，手把手一点点纠出来的习惯，根深蒂固刻在肢体里，半点潦草都不敢有。

说实话，整条老街的年味，浓得实在太晃眼。

沿街楼栋的檐下挂满了成串的红灯笼，晚风横向扫过，灯体轻轻晃摇，暖碎的光斑错落跌落在青石板路面，随脚步细碎晃动。巷子里人声层层纠缠揉杂，家家户户的灶台热气从窗缝、门缝肆意溢散出来，卤味的醇厚、炸物的焦香、炖肉的温润，层层叠叠覆满整条街巷，堵得人呼吸里全是年的气息。

孩童追跑的笑闹、邻里串门的闲谈、屋内碗筷碰撞的清脆脆响，密密麻麻填满岁末最后一天的所有空隙。

所有人都在奔赴团圆。

唯独这间老屋，所有热闹都是外界的，所有喧嚣都是旁人的，屋内沉沉的静，死死压在每一寸空气里，闷得人心口发紧。

我前一天傍晚就匆匆赶回了老屋，循着她在世时的除夕旧例，一点点拾掇整座屋子。清扫院落里积压一冬的枯树叶、擦净桌柜窗台落了整年的薄灰、把闲置许久的碗筷逐一拎出，沸水烫洗、沥干归位。

整套流程我记得丝毫不差，甚至比对待工作上的硬性指标还要严谨、上心。

怎么说呢，只有完完整整复刻她留下来的所有习惯，我才能勉强骗一骗自己，留住一丝她还没走远、还守在这间屋里的错觉。

厨房尘封一年的旧灶台，被我重新引燃炉火。跳动的橘色火舌细细舔舐着漆黑锅底，光影忽明忽暗，映得墙面经年累月的油烟旧痕起伏晃动。我凭着零碎又清晰的记忆，卡死旧时的火候、做菜的先后顺序，一盘盘复刻当年的年夜饭。

蒸得软嫩入味的鲜肉、慢火焖透的时令素菜、油温把控得刚好的酥脆炸食，全是往年除夕她必定摆满整张餐桌的菜式，也全是我年少时吃腻了、甚至随口吐槽太过寻常寡淡的滋味。

温热的水汽袅袅往上腾升，模糊了头顶老旧的灯泡光线，饭菜的暖香缓缓铺满整间厅堂，顺着梁柱缝隙漫进每一个角落。

陈设没变，桌椅没变，菜式没变，连炉火跳动的节奏都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唯独少了那个围着灶台不停打转、忙前忙后的身影。

往年这个钟点，她永远是全屋最忙碌的那一个。哪怕腰背酸胀僵硬，也不肯稍稍歇口气，来回穿梭在灶台和餐桌之间，滚烫的盘子垫着抹布，一盘盘稳妥摆上桌。

她总会第一时间挑出盘中最嫩、最入味的那部分，满满堆进我碗里，不厌其烦地叮嘱我先垫垫肚子，别饿坏肠胃。忙完所有菜式，她才会拖着一身疲惫落座，安安静静坐在一旁看着我吃，眼底盛着软软的笑意，偶尔低声感慨，说我不管长多大，都是她长不大的小孩。

那时候的我，真的愚钝得离谱。

草草扒拉几口饭菜，就急匆匆撂下碗筷，低头埋在手机屏幕里。嫌她翻来覆去的叮嘱太过聒噪，嫌年年不变的家常菜太过单调乏味，一门心思盼着快点长大、离开小城，逃离这份处处被管束的日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