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清晨的风是割裂的凉。

混着车流碾压路面的微燥尾气，裹着高楼之间穿荡的空洞气流，不讲半点情面地扑在脸上，硬生生把我从老屋滞涩、沉郁的旧梦里拖拽出来。

葬礼所有细碎繁琐的收尾，都彻底落定了。

我只简单收拾了一小箱贴身物件，把老屋残留的所有烟火气息、未说出口的亏欠、堆积经年的遗憾，全数封存，转身折返这座四季灯火常青的繁华都市。

没有多余的逗留，没有拖沓的告别，姿态干脆得近乎冷漠。

像从前寒暑假返校的无数次抽身一样，仓促又决绝。只是这一次，身后那条熟悉的归途，彻底空了，再也没有人立在门口，静静等我回头。

说实话，时间真的太冷漠了。

它从来不会为任何人的离别、任何人的崩溃驻足，不问悲欢，不怜离合，不管你心里是不是烂成一片废墟，只是自顾自推着人往前赶，碾压着所有情绪，逼着你硬着头皮往前走。

我肉眼可见地，彻底褪去了从前的所有模样。

年少时根深蒂固的浮躁，张口就来的任性，藏不住的尖锐偏执，还有从前对着她肆意宣泄、毫无顾忌的不耐烦，全都随着那场永别，被彻底碾磨殆尽。浑身所有外露的棱角，被硬生生磨平、收钝，连一点细碎的锋芒都没剩下。

我开始下意识收紧所有外露的情绪。

说话会刻意放缓语速，斟酌字句；遇事再也不会冲动莽撞、肆意冲动；和人相处时刻拿捏着分寸尺度，懂得退让包容。哪怕被人无端冒犯，被繁杂琐事层层裹挟压身，也能稳稳按住心底翻涌的戾气，平静稳妥地应对所有局面。

我硬生生改掉了所有从前嗤之以鼻、屡教不改，却被她反复叮嘱、时时操心的坏毛病。

从前昼夜颠倒、沉迷熬夜的陋习，我彻底戒掉，每天准时熄灯安歇，不敢再肆意挥霍身体；从前挑食贪凉、三餐敷衍、随便凑合的性子，我一点点修正，定点进食，规律作息，把日子过得规整刻板；从前胃病频发就硬扛、懒得吃药、肆意折腾身体的任性，如今只要胃部泛起一丝隐痛，就会第一时间翻出药片温水，乖乖咽下。

讲真的，我把自己打理得过分规整、过分妥帖。

待人谦和有度，做事踏实稳妥，熟练权衡人情世故，精准迁就身边所有人的情绪喜好。褪去所有稚气，收起所有张扬锋芒，活成了旁人眼里最标准、最无懈可击的成年人模样。

身边的同学、老师、朋友，都清晰捕捉到了我翻天覆地的蜕变。

他们总说我愈发通透沉稳，情绪稳定得近乎完美，做事靠谱、待人温柔，是真的彻底褪去青涩，稳稳立住了脚跟。

外界的夸赞源源不断，体面、成熟、优秀的标签，牢牢钉在了我身上，撕都撕不掉。

可只有我自己清楚，这份滴水不漏的成熟，从来不是岁月自然沉淀的结果。

是我用一场彻彻底底的天人永隔，用一辈子无法填平的亏欠，用世间唯一无条件偏爱我的温柔彻底消散，硬生生换过来的。

我终究活成了她期盼了一辈子的样子。

独立、懂事、沉稳、克制，不叛逆、不任性、不张扬，成了所有人眼里值得夸赞、值得骄傲的好孩子。

唯独缺了那个最该在场、最关键的观众。

那个从我幼时就日日盼着我长大、看着我一点点变好就会眉眼弯弯、满心雀跃的人，彻底退出了我的人生，再也没法见证我任何一场蜕变，任何一点成长。

多讽刺啊。

从前我嚣张叛逆、处处惹祸、屡屡让她忧心落泪的年纪，明明一身烂毛病，偏偏有她岁岁年年的包容、不离不弃的守候；如今我事事周全、温柔妥帖、人人称赞，却彻底弄丢了那个会为我分毫进步就满心欢喜的人。

这座城市的四季轮转从不停歇，街头烟火永远鲜活热闹，人来人往，岁岁如常。

我的生活按部就班稳步向前，学业顺遂，前路坦荡，稳稳拥有了年少时拼死追逐的自由与光鲜。

可心底那片唯一温热的角落，彻底荒芜了，寸草不生。

外界再喧嚣的热闹，都是旁人的烟火光景；我表现出再完美的体面，都是演给世人看的坚硬外壳。

只有嵌在皮肉骨血里的空洞，无人知晓，无人填补，日日夜夜反复啃噬着我的神经。

失眠成了常态。

每到深夜，大脑就异常清醒。我总会无意识摸向手机，指尖熟练得过分，精准滑到通讯录顶端那个置顶备注，多年养成的肌肉记忆，早已根深蒂固，改不掉、断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