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五的年味,散得猝不及防。
巷口断断续续飘了数日的鞭炮余响,在凌晨的冷风里彻底销声。空气里悬浮一整月的火药焦香,被穿巷的冷风一点点剥离、稀释,最后淡得无影无踪。小城攒了许久的热闹,就这么干净利落,褪得一丝不剩。
街坊邻里还陷在春节松弛的余韵里,慢悠悠走亲串户,搬着小板凳坐在门口唠嗑晒太阳,没人急着奔赴前路,所有人都在慢悠悠贪恋这年末的温存。
只有我,早早敲定了返程车票。比学校开学时间提前整整四天,没有犹豫,半点纠结都无。
说实话,我一秒钟都不想多待。
家里细碎琐碎的烟火牵绊、她时刻小心翼翼的迁就、无时无刻不黏在我身上的牵挂,像一张质地柔软却密不透风的网,死死裹着我,让人浑身紧绷、喘不过气。比起旁人贪恋的团圆安稳,我反倒更沉迷城市里无人管束、随心所欲的松弛感。
母亲听见我要提前返程的消息时,正站在厨房水槽边淘洗腊月腌制的腊肉。
哗哗的自来水持续漫过她枯瘦凸起的指节,冲褪腊肉表层凝结的白霜,她原本匀速揉搓清洗的手指,骤然僵死在冰凉的水流里,一动不敢再动。
水流不停倾泻,顺着她僵硬的指尖垂落,砸在发灰的瓷砖地面,溅起一圈圈细碎的冷水花,湿意漫开一片寒凉。
她微微侧过头,半个身子探在厨房门框外,眼底猝不及防撞开的错愕直白得藏不住,紧跟着层层叠叠漫上来的,是一股压得极深、几乎不敢外露的落空。
“不多待几天吗?元宵还没过呢。”
我瘫在客厅松软的沙发里,指尖不停划动手机社交界面,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张口就是谎话,熟练得没有半分破绽。
“学校有事,社团要提前集训,赶时间。”
压根没有什么集训。
只是外地的朋友早早约好了返校聚餐、通宵闲聊,只是我单纯迫切想要逃离这座压抑的小城,逃离这份密不透风的牵挂,早点回归无人管束、自由自在的生活而已。
她就那样静静立在厨房门口,双手还悬在水槽上方,湿漉漉的指尖不停往下滴水,松垮的围裙裹着单薄的身子,安安静静望着我,一言不发。
沉默被无限拉长,久到持续不断的水流声都显得聒噪刺耳。
好半天,她才轻轻吐出一口气,微弱的叹息几乎被水声彻底吞没,轻得让人无法察觉。
“行吧,你安排就好。”
没有追问,没有挽留,连一句委屈的抱怨都舍不得说出口。
她向来是这样。无论我的决定多仓促、多伤人、多不近人情,到最后她都会默默妥协,全盘接纳,彻底成全。
那天余下的所有光阴,她又把自己扔进了无休止的忙碌里,仿佛只有不停做事,才能压住心底的失落。
她翻出冬日里日晒风干的腊味、松柏熏制的肉块、亲手腌制封存的咸菜,每一样都单独找干净塑料袋层层裹紧,封口反复对折压平,怕路途颠簸撒漏,怕存放几日就受潮变质。
她屈膝跪坐在冰凉的客厅地砖上,俯身一点点规整我的行李箱,把零散的吃食贴身塞进衣物缝隙,反复压实、抚平,来回核对空隙,生怕浪费半点空间。
原本轻便空荡的箱子,被她填得满满当当,沉甸甸的重量直接压得拉杆微微形变,提在手里格外沉坠。
“这些都是你爱吃的,放宿舍慢慢吃,别总偷懒点外卖,不干净也不划算。”
“天凉记得添衣,晚上别熬太晚,胃不舒服就按时吃药,别硬扛着不说。”
她语速压得极慢,一句一句往外挤着叮嘱,像是要把接下来数月里所有放不下的牵挂、放心不下的惦念,全都打包塞进这一方小小的行李箱里。
我斜靠在卧室门框上,听着这些翻来覆去的碎语,心底的烦躁不停翻涌,眉头死死拧成一团。
“知道了知道了,年年都这套说辞,我又不是小孩子,没必要反复念叨吧。”
语气里的不耐烦直白又刺眼,半分遮掩都没有。
她收拾物件的指尖猛地一顿,双唇轻轻抿紧、下压,后半句已经抵到喉咙口的叮嘱,硬生生彻底咽了回去,再也没有多开口半句。
入夜之后,我早早躲回房间躺下,闭眼假寐刷手机,半点睡意都无。
客厅的灯光却一直亮着,穿透门缝漏进狭长的光束,落在我的床沿。
外头传来细碎又断续的动静,物品轻擦的摩擦声、拉链开合的轻响、反复更换包装袋的窸窣声,断断续续缠到凌晨,才彻底归于死寂。
我睡得不算沉,每一声细微动静都听得清清楚楚,却刻意翻身背对房门,装得毫无察觉、漠不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