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末周彻底落幕的瞬间,整栋宿舍楼都被松弛的喧闹裹得满满当当。走廊里不间断滚动着行李箱滚轮碾地的轱辘声,尖锐又细碎,层层叠叠砸在耳膜上。室友们扎堆围在手机前刷票务软件,指尖飞快滑动比对每一趟高铁车次,嘴里念叨的全是家里的热汤、炭火、专属年末烟火,连说话的尾音都翘着藏不住的雀跃。
整层楼的热闹里,只有我彻底游离在外。
我刻意压着节奏,死活不肯提前订票,慢悠悠收拾散落一学期的零碎物件,衣物、杂物随手叠堆,一点不着急。硬生生在日渐空荡的宿舍楼里,独自耗掉了大半天的光景。
走廊越来越空,喧闹慢慢褪去,最后只剩死寂的安静。
说实话,这份冷清反倒让我心头踏实,莫名生出几分安稳。
我是真的一点都不想回小城。
自在散漫的城市生活过久了,小城的拘束感、邻里的打探、还有永远没完没了的细碎叮嘱,每一样都让我觉得压抑窒息。那座别人心心念念奔赴的家,于我而言,从来不是什么避风归宿,只是一座困住我十几年的牢笼。
拖到最后一刻,我随便勾选了系统推荐的绿皮硬座。车次最慢、耗时翻倍、全程拥挤颠簸,没有半点舒适可言。
可我不仅不介意,甚至暗自窃喜。
路途耗得越久,我在家停留的时日,就能越少。
列车缓缓靠近小城地界的过程,是一场极其直白的感官割裂。
窗外连片的高层楼宇尽数褪去,视野里只剩下挨街排布的低矮自建民房,崭新规整的柏油马路,换成了表层起砂、坑洼斑驳的老旧街面。就连穿透车窗的风,质地都彻底变了。
混杂着煤烟燃烧的焦气、市井油烟和南方冬日湿冷的潮气,顺着车窗缝隙钻进来,沉甸甸糊在胸腔上,闷得人呼吸都发紧。
出站口人潮攒动,人声鼎沸。行李拖拽的哗啦声、熟人碰面的寒暄声、商贩叫卖的嘈杂声搅成一团,所有人的脚步、眼神和奔赴,全都朝着团圆靠拢。
我背着双肩包,单手拖着单薄的行李箱,侧身挤过密集的人流,周身裹着一层浓重的疏离感,和这片热气腾腾的团圆景象,格格不入。
视线随意扫过人群前列,我一眼就锁定了她的身影。
她扒着外围的铁栅栏,脚尖反复踮起、落下,脖颈用力朝前抻着,视线焦灼地扫过每一个出站的面孔,不敢错过分毫。身上那件旧棉袄洗得泛白,袖口常年摩擦的位置磨出一圈毛茸茸的毛边,冷风灌满衣料,把宽松的棉袄撑得鼓鼓囊囊。
黑发草草挽在脑后,几缕干枯发白的碎发被冷风扯落,贴在她冻得泛红的额角。不过短短半年未见,她脸部的皮肉肉眼可见地松弛下坠,眉眼间堆叠的疲惫厚重得化不开,苍老的痕迹直白又刺眼,根本藏不住。
这画面确实撞进了眼底,却只停留短短半秒,就被我心底翻涌的厌烦彻底覆盖。
她很快精准捕捉到我的身影,原本黯淡沉寂的眼底,瞬间炸开一簇清亮的光。脚步仓促往前迎,抬手就想去接我手里的行李箱拉杆,动作急切又热切。
“回来啦!路上挤不挤?一路冷不冷啊?”
她语速又急又碎,藏不住压了一整个学期的欢喜。指尖刚触到冰凉的金属拉杆,我就本能侧身避让,动作干脆又抗拒,没有丝毫犹豫。
“不用,我自己来,不重。”
我的语气平得像结了冰的水面,没有一丝温度,刻意躲开了她的触碰。就连这种最基础的亲人亲近,都让我浑身别扭,满心不适。
她伸出去的手骤然僵在半空,停滞了漫长的两秒。指尖局促地互相揉搓、摩挲,最后默默收回袖管,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好好好,你拿累了就给我,我随时帮你提。”
一路走回老巷,她的碎碎念就没停过。从学校的伙食口味,问到宿舍的人际相处,从日常作息,问到有没有受委屈、被欺负。每一句问询,都是实打实的牵挂。
我全程低头钉着手机屏幕,指尖不停滑动刷新页面,偶尔敷衍吐出一两个单字应答,连抬眼对视一秒都觉得多余、浪费时间。
推开家门的那一刻,滚烫的烟火气裹挟着浓烈的饭菜香气,瞬间灌满整个鼻腔。
满满一桌子硬菜,清一色都是我年少时挑剔偏爱、随口提过几次的口味。红烧排骨炖得肉质软烂脱骨,糖醋鱼挂着透亮浓稠的酱汁,焖鸡块色泽油亮鲜亮,一盘盘紧凑排布在桌面,满满当当没有一点空隙。
她围裙还没来得及摘下,指节沾着未擦干的水珠,眉眼间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讨好。明眼人都能看出来,她天不亮就起身进厨房忙活,耗了整整一上午的光阴,折腾这满桌饭菜,只为等我这趟迟来的归途。
“特意给你做的,全是你爱吃的,赶紧洗手趁热吃。”
她快步上前,熟练地帮我摆碗筷、盛米饭,手脚不停忙活,狭小的客厅里,她的眼里仿佛只装得下我一个人。
我落座随意扒了两口饭,熟悉的味道铺满味蕾,心底却掀不起半分暖意。反倒莫名生出诸多挑剔,觉得菜式重油重盐,不如城市轻食清爽精致,摆盘杂乱粗糙,毫无美感可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