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供养我这份从容体面的她,困在老家最琐碎的市井烟火里,为了寥寥数元的菜价,反复退让、再三权衡,把每一分钱都攥得极紧。
她省吃俭用、抠抠搜用攒下来的每一分钱,毫无保留全部转给我,硬生生支撑起我在外假装光鲜的体面生活。
我心安理得享受着她的倾尽所有,转头却用最凉薄的态度,回馈她这份最纯粹、最笨拙的牵挂。
那晚我确实生出了一点微弱的愧疚。
我短暂地盘算过,下次她再来电,我好好耐着性子听她说几句话,好好回应一次这份小心翼翼的惦记。
可这点愧疚实在太浅、太单薄了。
浅到抵不过大城市的热闹喧嚣,抵不过日常学业社团的琐碎忙碌,更抵不过我早已根深蒂固的敷衍与淡漠。
三天后的傍晚,室友组团聚餐。包厢里人声鼎沸,烟火气滚烫,此起彼伏的笑声撞在墙壁上,热闹得有些嘈杂。
手机屏幕突然亮起,还是那串我烂熟于心的号码。
我视线草草扫过屏幕,眉头瞬间紧锁,心底积压的烦躁瞬间覆上来,刚刚的轻松愉悦荡然无存。当着所有人的面,我抬手干脆利落地按掉来电,直接关机,彻底隔绝所有可能的打扰。
身旁室友随口搭话:“你妈妈打的吧?不回一个没事吗?”
我端起桌上的果饮抿了一口,语气轻飘飘的,满是不以为然的淡漠,潜台词里全是无所谓。
“不用回,肯定又是念叨那些鸡毛蒜皮的琐事,太烦了。”
话语落地,周遭热闹依旧,没有人察觉我心底藏着的极致凉薄。所有人眼里,我依旧是那个温柔得体、脾气极好、通透懂事的女生。没人知道,面对至亲,我刻薄得近乎残忍。
聚餐结束已是深夜,晚风带着凉意吹得人清醒。我开机的瞬间,数十条短信层层叠叠堆叠在消息栏,清一色全是她发来的。
【是不是在忙?不打扰你了。】
【记得按时吃饭,别总熬夜伤身。】
【家里熏的腊肉、晒的干货给你寄了,都是你以前爱吃的,记得查收快递。】
最后一条隔了整整两个小时,字句简短,语气藏着小心翼翼的局促,还有一丝藏不住的落寞。
【最近身体还好吗?妈就是有点想你。】
我指尖逐条划过屏幕上的字迹,眼底毫无波澜,没有动容,没有愧疚,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泛起。
随手一键清空所有未读提醒,把手机随意丢在枕边,倒头就睡。
那时候的我,活得太顺遂,也太狂妄。
我笃定她永远不会离开,永远稳稳守在原地。无论我多冷淡、多敷衍、多刻意疏远,她的牵挂、包容和等待,永远都会一成不变地摆在那里,任我肆意消耗。
我总以为余生漫长,有大把大把的空闲时间,足以慢慢弥补所有亏欠。
我压根不懂,人心会疲惫,牵挂会降温,无休止的冷落与等待,终有彻底耗尽的那天。
我更预判不到,这一次次被我随手掐断的惦念、被我无视的温柔、被我践踏的真心,正在悄悄堆叠、发酵,攒成一场覆水难收的终身遗憾。
我这辈子最讽刺、最无解的憾事,就是拼尽全力善待了世间所有陌生人,周全了所有无关紧要的人际关系,偏偏亲手亏欠了那个最爱我的人。
更残酷的是,命运早已悄悄落笔,我往后的人生,再也没有完整弥补的机会。
谁也无从知晓,那箱满载家乡烟火、裹满她全部思念与疼惜的快递,跨越千里山河奔赴而来的同时,也裹挟着无人知晓的隐秘病灶,成了彻底压垮一切的致命伏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