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学这几年，我在外人面前，把自己打磨得挑不出一丝瑕疵。

摸透了人情往来里那些微妙的分寸，看得懂旁人眼底的情绪起伏，懂得适时退让、主动包容，凡事提前留足余地，从来不会轻易与人结怨。说白了，就是活得越来越会装。

同学随口提的帮带物件、顶替签到、零碎的作业帮忙，我从来都是温和应下，不带半点推诿。哪怕自己手头堆满答辩、复习、社团报表，也会硬生生挤出空档，把别人的琐事稳妥办妥。

小组作业有人全程划水、最后甩锅推诿，我笑着打圆场圆话，转头默默接手一堆烂尾内容，熬夜收拾残局，半句牢骚都不会往外说。室友闹矛盾僵持冷战，我主动居中调停；朋友陷进情绪内耗走不出来，我耐着性子逐条开导，安抚到对方平复为止。

说实话，在外的我，温顺得体，通透懂事，几乎找不到半分毛病。身边所有人都在夸我性格好、情商高、活得清醒通透。

只有我自己清楚这份体面的代价。

我把这辈子最珍贵的耐心、最软的脾气、最周全的体谅，全都廉价赠予了一众萍水相逢的陌生人。偏偏把骨子里的冷漠、敷衍，还有那些没来由的戾气，通通倾泻给了千里之外、唯一全心待我的人。

大二期末那段时间，是我大学最紧绷的一段日子。期末考扎堆拥堵，叠加社团年度终审答辩，各类事务密密麻麻钉在日程表上，连喘口气的空隙都抠不出来。

我熬了整整一通宵改答辩方案，天边泛起鱼肚白才勉强趴在桌上小憩。刚浅浅坠入睡意，桌面的手机突然持续震颤起来，震动声固执地钻入耳膜。

屏幕备注跳出来的瞬间，积压整夜的疲惫裹挟着烦躁瞬间翻涌上来，太阳穴突突地抽痛，情绪瞬间跌到临界点。

我半分铺垫的耐心都没有，潦草划开接听键，语气又硬又冲，裹着刚睡醒的滞涩和压不住的厌烦。

“怎么了？我忙着呢。”

电话那头静默了两秒，细微的呼吸声透过听筒传过来，轻得发虚，带着一丝猝不及防的慌乱。

我的生硬语气，实打实噎住了她。

良久，她才试探着出声，嗓音压得极低极轻，像是生怕打乱我分毫节奏，连语气都带着小心翼翼的迁就。

“没大事，就是好几天没你消息，心里空落落的，问问你吃饭没。”

“吃了吃了。”我语速飞快，指尖无意识磕碰桌面，哒哒的细碎声响，全是藏不住的敷衍，“天天都按时吃，别瞎操心了行不行。”

“我看你们那边天气预报，这几天大风降温，你厚外套有没有找出来……”

她的话还没说完，我直接粗暴截断，半分倾听的意愿都生不出来。

“知道了，我又不是小孩子，自己会穿。没事我先挂了，还要背书复习。”

不等她挤出半句回应，我利落掐断通话，顺手把手机翻扣在桌面，直接调成静音模式。

挂断的那一瞬间，我心底居然莫名松了口气，轻飘飘的轻松感格外真实。好像刚刚甩掉的不是母亲跨越千里的牵挂，只是一桩多余又累赘的麻烦。

可下一秒，我立刻切换了全然不同的状态。

我端起十足的耐心，逐条回复同学堆积了几十条的琐碎消息，逐字逐句拆解别人的学业疑问，柔声安抚对方考前的焦虑不安。

我可以心甘情愿耗费半小时，陪不算熟络的同学闲聊扯皮，包容所有人的小情绪、小麻烦。

却吝啬到极致，连三分钟的耐心，都不肯分给她。

夜里难得挤出一点空闲，我刷朋友圈消磨时间，无意间刷到老家邻居阿姨的动态。

取景地是小区那座老旧的菜市场，镜头杂乱喧闹，可画面边角的盲区里，恰好稳稳框住了母亲的身影。

她穿一件洗得泛白发硬的旧外套，边角磨得微微起球，黑发随意挽在脑后，细碎的白发混着汗湿的碎发，乱糟糟贴在脸颊两侧。相比我离家之时，她的脊背又佝偻了几分，整个人缩在宽大陈旧的外套里，单薄得让人心慌，周身透着局促又落寞的气息。

她指尖捏着一只薄软的一次性塑料袋，微微俯身凑向菜摊，刻意压低声音，一点点和摊主拉锯还价，姿态谨慎又拘谨，为了几块钱的差价反复斟酌。

那一秒，心口骤然发闷，堵得人喘不过气。

我在千里之外的大城市，几百上千的衣服、聚餐、小众文创周边，从来都是抬手就下单，眼皮都不会多眨一下。日子过得光鲜松弛，从来没体会过拮据算计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