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觉得窒息,只觉得她口中的舍不得,不过是捆住我人生、困住我未来的沉重枷锁,是阻碍我奔赴自由的最大牵绊。
“舍不得也没用。”我强行偏开视线,语气绝情又冰冷,没有半分缓和的余地,“我迟早要走的。”
她抬眼静静望着我,眼神空洞又落寞,像被抽走了所有底气,轻声追问了一句。
“你就这么……不想待在我身边?”
这句话,彻底耗尽了我最后一点耐心。
所有积压的叛逆、烦躁、不甘尽数冲破克制,脱口而出的字句锋利得淬了冰,毫不留情地扎向她。
“是。我就是不想。”
“我不想一辈子困在这座小城里,不想活得平庸又窝囊,更不想天天被你念叨、被你捆绑,半点自由都没有!”
字字干脆,句句扎心。没有丝毫犹豫,没有半分留情。
母亲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得干净,从方才窘迫的泛红,彻底变成毫无生气的惨白。她眼底仅存的一点温热光亮,被我的话狠狠碾碎、彻底熄灭。
双唇反复张合数次,像是攒了无数话想要解释,最后只挤出一句轻飘飘、无力到极致的自问。
“妈是不是……真的很让你厌烦?”
我沉默着,垂着眼一言不发。
可这份死寂的沉默,就是我给她最残忍、最决绝的答案。
她定定凝视了我好几秒,眼底蓄满的水汽终于撑不住,悄悄氤氲开来,模糊了整片瞳孔。她却死死憋着,咬紧牙关,不肯让半滴眼泪坠落。
没有争辩,没有劝说,没有控诉,甚至没有半句抱怨。她只是慢慢收回落在我身上的目光,转身朝着门口缓缓挪动,原本挺直的背脊,不知不觉佝偻出单薄落寞的弧度。
可看着她一味退让、隐忍委屈的模样,我心底的火气非但没消,反倒愈发焦躁泛滥。
我打心底里讨厌这种氛围,讨厌她事事迁就的退让,讨厌她用这种最温柔、最无辜的方式,让我显得咄咄逼人,捆住我所有的未来和退路。
就在她指尖即将触碰到门把手的瞬间,我情绪彻底失控,抬手猛地一扫。
桌角的玻璃杯瞬间倾翻、坠落。
哗啦——
温热的牛奶尽数倾泻而出,泼洒在试卷、志愿册、草稿纸上,纯白的液体和黑色墨字层层晕染,糊成大片肮脏的色块,顺着桌沿连绵不断滴落,砸在地板上,发出规律又刺耳的滴答声,在死寂的夜里无限放大。
“别再管我了行不行!”
我压低嗓音嘶吼,胸腔剧烈起伏,满身都是无处安放的叛逆戾气,浑身紧绷着对抗的姿态。
母亲浑身猛地一震,脚步骤然死死定格,背脊绷得僵硬笔直,自始至终,没有回头看我一眼。
下一秒,我伸手狠狠拽上房门。
砰——
厚重的门板撞击墙面,发出沉闷又决绝的巨响,震得墙面微微震颤。走廊的灯光、屋外的雨声、她所有隐忍的温柔与委屈,尽数被死死隔绝在外。
门内,是我肆意发泄、肆无忌惮的叛逆与张狂。
门外,是她无人看见、无人慰藉、彻底崩塌的崩溃。
我后背死死抵着冰凉的门板,大口喘着粗气,眼底泛红发热。心里没有半分愧疚懊悔,反倒生出一种挣脱束缚、摆脱捆绑的痛快和解脱。
年少的我狂妄又浅薄,固执地以为这一次决绝的摔门,是我挣脱小城桎梏、挣脱世俗捆绑的全新开始。
我根本无从知晓,这扇被我狠狠关上的门,隔绝的从来不是讨人烦的唠叨与管束。
是我往后余生,唯一一份毫无底线、再也复刻不了的偏爱与包容。
我更不会预料到,那夜门外长久不散的寂静里,藏着她强忍剧痛、默默隐忍的真相。她那晚卑微的退让与沉默,从来不是妥协于我的叛逆,而是无力再与日渐衰败的身体抗衡,这份被我彻底碾碎的温柔,终成我余生永远无法弥补、无处忏悔的终生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