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听晚心里猛地跳了一下。
朋友。
她没有朋友。
"……嗯。"她说。
"她每天这个时辰会去隔壁茶馆帮工,"顾老板指了指窗外,"你要找她,去那里。"
沈听晚站在原地犹豫了三秒,然后转身出了书铺。
隔壁的茶馆叫"晚照轩",不大,但干净。顾眠穿着一身靛青色的粗布衣裳,头发随意地绾了个髻,正在擦桌子。
沈听晚站在门口,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顾眠看见了她,眼睛又亮了:"哎!沈听晚!"
那声"沈听晚"在茶馆里响起,几个喝茶的客人抬头看了过来。沈听晚缩了缩脖子。
"嘘——小声点。"
"哈哈,你怕什么?"顾眠跑过来,压低了声音,"你不会是什么逃犯吧?"
"……不是。"
"那你为什么每次都鬼鬼祟祟的?"
沈听晚无言以对。
顾眠也不追问,笑着拉她坐到靠窗的位置:"等我一下,我给你倒茶。"
那壶茶是茶馆最便宜的粗茶,但顾眠用的是最好的手法——高冲低斟,茶汤清亮,没有一丝浮沫。她把茶杯推到沈听晚面前,下巴微微抬着,像是在等夸奖。
"……不错。"沈听晚说。
"就'不错'?"顾眠瞪了她一眼,"这可是我学了两个月才学会的'高冲低斟法',你知不知道建安城里会这个的茶博士不超过十个?"
"……很好。"沈听晚改口。
"这还差不多。"
从那天开始,沈听晚几乎每天都会去晚照轩坐一会儿。
她不敢久留,通常只待半个时辰就走。但她每天都去。顾眠总是有办法让她忘记时间——她会讲南方的海,讲海上的渔民怎么在暴风雨里唱一种古老的歌;她会讲书铺里那些古书的来历,哪些是从废寺庙里捡来的,哪些是从旧货摊上淘来的;她会讲自己小时候在顾家的日子,讲她娘是怎么一个人把她拉扯大的。
"我娘是我见过最勇敢的人,"顾眠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她一个女子,在顾家那种地方守了十几年,把我养大。后来顾家败了,她没有哭,收拾了包袱就改嫁了。她说,人活着就得往前看。"
沈听晚低着头,听着。
她想,我娘也去世了。可我没有你那么勇敢,我连我是谁都不敢让人知道。
但她没有说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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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节
秋天快过去的时候,沈听晚做了一件她后来反复回想的事——她带顾眠去了建安城外的一处高坡。
那地方叫"望月坡",是沈家的私地,普通人进不来。坡上有一棵很大的柿子树,秋天的时候满树橙红色的柿子,像一盏盏小灯笼。
她不该带外人来的。这违反了所有的规矩。
但她还是带了。
那天顾眠高兴得像个孩子,在柿子树下转来转去,仰着头数柿子。夕阳从西边照过来,把她的脸照得暖融融的,碎发被风吹得飘起来。
"沈听晚,你平时是不是不太笑?"顾眠忽然问。
沈听晚愣了一下:"……还行吧。"
"骗人。"顾眠盘腿坐在树下,双手撑在身后,"你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但是你不让它们弯。你一直在压着。"
沈听晚的心猛地缩紧了。
"你……看出来了?"
"我又不是瞎子。"顾眠歪了歪头,"你每次来茶馆,进门的时候表情都是绷着的,坐下来要好一会儿才能放松。你不像别的富家公子那样趾高气扬——你太小心了。你小心得……让人心疼。"
沈听晚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是一双练过刀的手,指节分明,虎口有厚厚的茧。这双手在她十八年的人生里,从来没有放松过。
"顾眠,"她忽然说,"你有没有想过,一个人如果不是她表现出来的那样,会怎么样?"
顾眠安静了一会儿。
"你是说……你自己?"
"……举个例子。"
"我不知道你具体在说什么,"顾眠轻声说,"但如果一个人不是她表现出来的那样——我是说,举个例子——那她一定很累。她一定每天都在演戏,每天都要确认自己的面具没有掉。她可能连睡觉的时候都不敢放松。"
沈听晚的鼻子忽然酸了。
"但是,"顾眠继续说,声音很轻很轻,像风吹过柿子树的叶子,"如果她遇到了一个让她觉得不需要演戏的人——哪怕只有一小会儿——那这一小会儿,就值得了。"
沈听晚抬起头,看着顾眠。
夕阳把顾眠的轮廓镀了一层金边。她的眼睛很亮,很安静,没有怜悯,没有好奇,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她。
那一刻,沈听晚听见了自己心里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
不是悲伤的那种碎。
是她筑了十八年的墙,有人从外面敲了一下,裂纹像蜘蛛网一样蔓延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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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节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
建安城的秋天很短,好像昨天还在闻桂花香,今天就已经要穿夹袄了。
沈听晚和顾眠的关系,说朋友不像朋友,说陌生人又太亲近。她们之间有一种奇怪的默契——顾眠不问沈听晚的身世,沈听晚也不提自己的日子是怎样过的。她们在晚照轩的靠窗位置坐着,一人一杯粗茶,有时候说话,有时候不说话。
不说话的时候,顾眠会拿一本书来看,沈听晚就看着窗外的梧桐叶子一片一片落下来。
有一次,顾眠忽然说:"沈听晚,你有没有想过离开这里?去一个没有人认识你的地方?"
沈听晚的心猛地一跳。
"……为什么问这个?"
"因为我打算走。"顾眠的声音很平静,"外公的书铺生意不好,我不能在那边一直白吃白住。我想去南边的港口城市,听说那里机会多。"
沈听晚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茶杯。
"……什么时候走?"
"还没定。可能明年春天吧。"
明年春天。
沈听晚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词。明年春天,顾眠就会走。走到一个她再也找不到的地方。
她想说"别走"。
但她说不出口。
她是靖安侯的"儿子",她的身份、她的责任、她背负的那个巨大的秘密——所有这些,都让她没有资格对任何人说"别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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