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關於「成長」的謊言

01

一（はじめ）滿月那天，秋山直在整理手機裡的照片。

她翻到一張秋山抱著剛出生的一、站在病房窗前的照片。光線很好，構圖也好，不像隨手拍的。

「秋山先生，這張照片是你拍的？」

秋山看了一眼。「不是。」

「那是誰拍的？」

「護士。」

「你請護士幫我們拍的？」

「嗯。」

「什麼時候？」

「妳睡著的時候。」

秋山直愣住了。那時候她剛生完，累得睜不開眼。她以為秋山一直守在寶寶旁邊，沒離開過。原來他還做了這件事。

「你為什麼不讓護士叫醒我？」

「妳需要休息。」

「可是……這是我們一家三口第一張合照。」

「嗯。等妳醒了再拍。這張是我和一的。」

秋山直低頭看著照片裡的秋山——他抱著剛出生的一，低頭看著他，嘴角有一個很小的弧度。不是笑，是比笑更小的弧度。但她看得到。

「秋山先生。」

「嗯。」

「你在笑。」

「沒有。」

「你有。我看到了。」

秋山沒有說話。但他的耳朵紅了。

02

一第一次笑，是在出生後第四十二天。

不是那種無意識的、因為肚子裡有氣而扯動嘴角的笑——是真的笑。眼睛彎彎的，嘴角上揚，像一朵花慢慢打開。秋山直看到了，愣住了。然後她哭了。

「秋山先生！一笑了！」

秋山從書房走過來，站在嬰兒床邊。一已經不笑了，正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

「剛才笑了？」

「嗯！真的笑了！眼睛彎彎的！」

「妳確定不是肚子有氣？」

「不是！他看著我的！他笑完還看了你一眼！」

秋山看著一。一看著他，沒有笑。

「他沒笑。」

「他剛才真的笑了！」

「嗯。」

「你不信？」

「信。」

「你表情根本不信！」

秋山沒有說話。他把一從嬰兒床裡抱起來，讓他趴在自己的胸口。一的小臉貼著他的襯衫，小手攥成拳頭，放在他的鎖骨上。過了一會兒，秋山感覺到胸口有一陣輕微的震動——不是哭，是笑。很小，很輕，但他感覺到了。

「笑了。」他說。

「你感覺到了？」

「嗯。」

「你怎麼感覺到的？」

「胸口。他在震。」

「那你怎麼不笑？」

秋山低頭看著懷裡的一。一的眼睛彎彎的，嘴角上揚——和她剛才描述的一模一樣。

「笑了。」秋山說。

「你嘴角沒有彎。」

「心裡在笑。」

03

一三個月的時候，學會了翻身。

那天秋山直在廚房洗碗，秋山在客廳看書。一躺在遊戲墊上，忽然翻了個身——從仰臥變成俯臥，趴在那裡，抬起頭，看著秋山。秋山放下書，看著一。一也看著他。

「秋山先生，你看到了嗎？」秋山直從廚房衝出來。

「看到了。」

「一翻身了！」

「嗯。」

「你不興奮嗎？」

「興奮。」

「你表情根本沒有變！」

秋山看著一。一趴在那裡，努力抬起頭，像一隻小烏龜。他的嘴角彎了一下。

「笑了。」秋山直說。

「嗯。」

「你終於笑了。」

「不是笑他翻身。」

「那笑什麼？」

「笑他翻完看我的樣子。」

04

一七個月的時候，第一次叫自己的名字。

秋山直每天抱著他，指著他的鼻子說「はじめ、はじめ、はじめ」。有一天，一張開嘴，發出了一個音節。

「はじ……」

秋山直愣住了。她轉頭看秋山。秋山也愣住了。

「他……他說了？」秋山直的聲音在發抖。

「嗯。」

「他說的是『はじめ』？」

「嗯。」

「他叫的是自己的名字？」

「嗯。」

秋山直撲過去，把一抱起來，親了一口又一口。「一！一！你會叫自己了！」

一被她親得瞇起了眼睛，嘴裡又嘟囔了一聲：「はじ。」

秋山站在旁邊，看著這一幕。他沒有說話。但他的眼睛裡有光。

「秋山先生。」

「嗯。」

「你怎麼不抱他？」

「他在妳懷裡。」

「你可以抱過去啊。」

「不用。」

「為什麼？」

「因為他在叫妳。」

秋山直愣了一下。「他叫的是『はじめ』。不是『媽』。」

「他叫的是自己的名字。但他在看著妳。」

秋山直低頭看一——一確實在看著她。眼睛亮亮的，嘴角濕濕的，笑得像一朵花。

05

一第一次叫「爸爸」，是在九個月的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