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關於「孕期」的謊言
01
懷孕第五週,秋山直開始孕吐。
不是早上吐,是隨時隨地吐。早上起床吐,聞到味增湯的味道吐,看到秋山煎蛋吐,坐車經過便利商店吐,在公司聞到同事的香水吐。她覺得自己像一台失控的機器,不知道什麼時候會突然停下來。
秋山每天早上做早餐,做完之後端到桌上,看著她。她看著那些食物,臉色發白。
「吃不下。」她說。
「吃一口。」
「一口也吃不下。」
「那喝一口味增湯。」
秋山直端起碗,喝了一小口。放下碗,跑進廁所,吐了。
秋山站在廁所門口,聽著裡面的聲音。她沒有關門——不是忘了,是怕吐完暈倒。他靠在門框上,沒有說話。
秋山直吐完,抬起頭,眼眶紅紅的。「秋山先生,你不用每天做了。反正我吃不下。」
「做了,妳可能會吃。不做,妳肯定不吃。」
「可是做了我也吃不下。」
「那就放著。看著也好。」
秋山直把臉埋進毛巾裡。「你這個人……」
「嗯。」
「真的太固執了。」
「不是固執。」
「那是什麼?」
「是想讓妳至少吃一口。」
02
第六週,秋山直瘦了三公斤。
秋山每天記錄她的體重。不是問她,是趁她洗澡的時候看體重計——上一次的數字和這一次的數字,差了多少。他什麼都沒說,但秋山直發現冰箱裡的東西變了。
味增湯換成了清湯。煎蛋換成了水煮蛋。白米飯換成了粥。薑汁燒肉不見了,換成了蒸魚。
「秋山先生,你換菜單了?」
「嗯。」
「為什麼?」
「因為油的妳吃不下。」
秋山直低著頭看著那碗粥。白色的,上面飄著幾片綠色的海苔。她端起碗,喝了一口。沒有吐。
「這個可以。」她說。
秋山看著她,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那以後天天做。」
「你不嫌麻煩?」
「不嫌。」
「為什麼?」
「因為妳能吃一口。」
秋山直把臉埋進粥碗裡。
03
第七週,秋山直在上班的時候吐了。
不是在公司——是在路上。她走在去社區中心的路上,經過一家麵包店,奶油的味道從店裡飄出來,她蹲在路邊吐了。
她拿出手機,給秋山發了一條訊息。
秋山直:「在路上吐了。」
回覆幾乎是秒回的。
秋山:「在哪裡?」
秋山直:「社區中心附近。麵包店旁邊。」
秋山:「別動。」
二十分鐘後,秋山的車停在路邊。他下車,走過來,手裡拿著一瓶水和一個紙袋。
「給妳。」
秋山直打開紙袋,裡面是白吐司。沒有味道的白吐司。
「你什麼時候買的?」
「來的路上。」
「你怎麼知道我想吃這個?」
「因為妳說麵包店。不是麵包店的味道讓妳吐,是麵包店的味道讓妳想吃。但其他的妳吃不下,只有白吐司可以。」
秋山直咬了一口白吐司。沒有吐。
「秋山先生。」
「嗯。」
「你怎麼什麼都知道?」
「因為妳說了麵包店。」
「我說麵包店你就知道我想吃白吐司?」
「嗯。」
「你怎麼猜到的?」
「不是猜。」
「那是什麼?」
「是想。如果妳是我,妳會怎麼做。」
秋山直把臉埋進白吐司裡。
04
第八週,秋山直的孕吐終於好了一點。
不是完全不吐了,是吐的次數少了。從一天七八次,變成一天兩三次。秋山開始慢慢恢復原來的菜單——今天加一顆煎蛋,明天加一小塊薑汁燒肉,後天加一碗味增湯。
秋山直吃得不多,但每一樣都吃了一口。
「秋山先生。」
「嗯。」
「你最近是不是瘦了?」
「沒有。」
「你騙人。你的臉瘦了。」
秋山摸了摸自己的臉。「有嗎?」
「有。你是不是沒好好吃飯?」
「吃了。」
「吃什麼了?」
「妳吃剩下的。」
秋山直愣住了。她每天吃一口這個、吃一口那個,每樣都剩很多。她以為那些剩菜倒掉了。原來他都吃了。
「你……你吃我吃剩下的?」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