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城市的喧嚣沉淀下去,只有远处偶尔传来模糊的车流声。白峙没有开灯,独自坐在客厅那片被月光浸透的地板上。手机屏幕散发出幽冷的光,映亮了他低垂的眼睫和紧抿的唇线。
屏幕上,是林惟谦不久前发来的那张“报备”照片。背景是那家看起来就价格不菲的按摩会所包厢,林惟谦趴在那里,只露出小半张侧脸,对着镜头扯出一个有点傻气的笑容。
白峙的手指无意识地悬在屏幕上方,许久,才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近乎珍重的迟疑,轻轻落下,指尖极轻地碰了碰照片上林惟谦笑着的嘴角。
冰凉的屏幕触感,和记忆中某个夏日,指尖碰触到的、带着汗水和阳光温度的皮肤,形成了鲜明到刺痛的反差。
他维持着这个姿势,看了很久。目光像是要将这张照片,连同照片背后那个人此刻所有的心思、讨好、和那些汹涌到让他无所适从的“好”,都一起刻进眼底,吞进心里。
寂静的房间里,响起他低低的自语,带着浓重的迷茫:“哥……”
“我还能……相信你吗?”
这个问题,与其说是在问那个远在按摩店、或许正抱着手机等待回复的人,不如说是在问他自己,问那颗因为连日来的炽热“轰炸”而悄然出现裂痕的心。
连他自己都记不清,是以什么样的心态决定回来的。是厌倦了国外那些浮光掠影、用酒精和□□短暂填塞空虚的日子?是想看看这个曾经抛弃他的男人,如今过得如何?还是……心底最深处,那点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卑微期盼——期盼能再见到他,哪怕只是远远看一眼?
他试过了。试图像林惟谦当年说的那样,游戏人间,享受自由。他看过了林惟谦口中那个“很大、很多人、很多有意思的事”的世界,领略了各种风景,枕边也换过各色男女。可那些喧嚣和温度,从未真正抵达心底。就像隔着一层毛玻璃,一切都很模糊,很遥远。
兜兜转转,午夜梦回,魂牵梦萦的,竟然还是西南深山那个短暂得如同幻梦的夏季。是开满绣球花的小院,是汗水混合阳光的气味,是那些交织着疼痛与欢愉、被他后来定义为“消遣”却早已灵魂深处的亲密瞬间。
那些,才是他世界里,唯一真实存在过有温度的色彩。
他看着手机屏幕上林惟谦的笑脸,又想起公司会议室里那座夸张的“玫瑰山”,想起他当着所有人面,掷地有声的“我罩着的,唯一的”,想起他幼稚地威胁齐明,又孩子气地索要“内人”名分……
心脏像是被浸泡在温水和冰碴混合的溶液里,一阵暖,又一阵刺骨地寒。
“哥……”他将手机轻轻按在自己左胸口,那里传来清晰而紊乱的搏动,他闭上眼睛,声音更轻,更像是在对虚空中的某个存在祈求,又像是说服自己,“你能……一直一直,像现在这样吗?”
“你送的花……我很喜欢。”
“你说的‘唯一’……我也很喜欢。”
“你做的所有事,笨笨的,夸张的,幼稚的,甚至有点讨厌的……我好像……都不讨厌了。”
每一个字,都说得极其艰难,却又异常清晰,在寂静的月光里,无所遁形。
然而,下一秒,他睁开了眼睛。眼底那点因为回忆和此刻心绪而泛起的微弱柔光,迅速被更深、更沉郁的阴影覆盖。那阴影来自于记忆深处,那个永无止境的、冰冷的暴雨夜。
“可是哥……”他松开手,手机滑落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轻响。他抬起头,望着窗外那轮冷漠的圆月,声音里带上了无法抑制的恐惧和颤抖,
“我害怕。”
“我真的……好害怕。”
“我害怕你只是一时兴起,像当年一样,把我当成新鲜有趣的土狗,逗弄完了,玩腻了,就又毫不犹豫地丢掉。”
“我害怕你现在做的这一切,只是因为得不到的骚动,因为我不再围着你转的不甘心。”
“我更害怕……我现在竟然开始贪恋你的好,开始对你心软,开始……想要再去相信你。”
他伸出手,拿起一直放在旁边矮几上、插在玻璃瓶中的那支红玫瑰。月光下,玫瑰花瓣呈现出一种近乎妖异的深红色泽。
他低头,凝视着这朵花。这是林惟谦“爱意”的象征,是那场荒唐“玫瑰轰炸”中,他唯一默默收下、偷偷带回家的一朵。
看了很久。
他缓缓地,将玫瑰举到唇边。
先是极其轻柔地,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哀伤,吻了吻那柔软却冰冷的花瓣。
接着,在月光和寂静的见证下,他张开嘴,咬下了一片花瓣。
没有咀嚼,只是含在口中,任由那浓烈到发苦的芬芳和植物微涩的汁液在口腔里弥漫开。
然后,是第二片,第三片……
他一口一口,缓慢地,将整朵红玫瑰,都吃了下去。
娇嫩的花瓣被牙齿碾碎,混合着汁液,滑过喉咙。
仿佛这样,就能将林惟谦给予的这份滚烫、鲜艳、却让他恐惧不安的“爱意”,彻底吞进身体里,融为一体。好的,坏的,甜的,苦的,带着刺痛的全部,都成为他的一部分。
最后一片花瓣咽下。口腔里满是浓得化不开的玫瑰气息。
他抬手,用手背擦了擦嘴角可能沾染的花汁,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
他喜欢现在的林惟谦。
喜欢他为他做的一切,哪怕是那些夸张到可笑、幼稚到让人头疼的举动。
喜欢他眼中只有自己的专注,喜欢他因为自己而痛苦、嫉妒、失控的样子。
这让他觉得,自己似乎……终于在那个人的世界里,产生了“意义”,不再是可以随手丢弃的“消遣”。
可是,正如他自己所说。
他好像,真的还困在那个雨天。
那个被言语凌迟、被绝望淹没、被全世界抛弃的雨天。
林惟谦现在伸出的这只手,那么热,那么用力,仿佛要将他从冰冷的泥泞中拽出来。
可他好怕。
怕这只手,只是又一次心血来潮的拉扯。
怕自己刚刚感受到一点温暖和希望,这只手就会再次松开,甚至……用更大的力量,将他推入下一个更深、更冷、更绝望的雨天。
到那时,他可能就真的……再也爬不出来了。
月光无声流淌。
地毯上的手机屏幕早已暗了下去。
只有微微起伏的胸膛,和眼底那片深不见底挣扎着的晦暗深海,证明着他还是一个活着的、痛苦的、在“相信”与“恐惧”之间无尽撕扯的灵魂。
林惟谦彻底把门口那块地儿当成了自己的“战略观察哨”。他弄了把椅子反着坐,胳膊舒舒服服地架在椅背上,下巴搁在手臂上,就那么大剌剌地敞着自家门,看着对面那扇门。
他面前,属于白峙那边的门口,玫瑰花的“尸山”早已被清理干净,但又很快被新一轮的、同样热烈鲜红的玫瑰花束取代。林惟谦似乎打定了主意,只送玫瑰,红玫瑰,一大束一大束,每天不重样地堆过去,像是要用这种最直白、最传统的方式,日复一日地刷着存在感,宣告着他那“唯一”的、炽热的“爱意”。
他看着那些花被保洁收走,又看着新的花送来,脸上始终挂着笑眯眯表情。几天的蹲守观察下来,他有了个让他心情莫名愉悦的发现:白峙在没有工作安排的时候,生活规律得近乎刻板。除了雷打不动地去健身房,以及偶尔去附近超市采购生活必需品,几乎足不出户。而且,没有乱七八糟的人上门拜访,更没有他想象中的那些莺莺燕燕或狂蜂浪蝶。
他真的好乖啊。林惟谦心里美滋滋地想,那股怜爱的情绪又冒了上来。乖得让他心疼,也乖得让他更加坚定要重新把人捂热的决心。
这时,他点的外卖到了。高级日料店的手提袋,他接过袋子,眼睛一亮。他拎着外卖,几步就跨到对面,抬手,按响了门铃。
等了几秒,门开了。
白峙只穿了条灰色的居家裤,赤着脚。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看着门外的林惟谦,语气平淡:“有事?”
林惟谦的心脏又不争气地快跳了两下,心里嘀咕:这人怎么在家老不爱好好穿衣服?这身材……这锁骨……这脚踝……要命。但他脸上笑容不变,甚至更灿烂了些,举起手里的外卖袋晃了晃:
“外卖到了!一起吃点?我点了两人份,有各种鱼。”他记得白峙的口味,以前在寨子里,偶尔能弄到鱼,白峙总是吃得很香。
白峙的目光扫过那个印着知名日料店logo的袋子,眼神没有任何波动:“不用。我不吃外卖。”
“啊?”林惟谦故作惊讶地垮下脸:“可是……阿努,哥不会做饭啊。”他顿了顿,看着白峙的眼睛,非常认真、甚至带着点“你看我多诚实”的意味,补充道:“哥爱你,但哥不会为了你,就突然变成五星大厨,给你洗手作羹汤。哥就是哥,爱你,但是不会做饭。”
这话说得坦荡又无耻,把“我爱你但我不会为你改变基本技能点”说得清新脱俗。潜台词是:饭我不会做,但爱和外卖,管够。
白峙似乎被他这套逻辑噎了一下,沉默了两秒,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该去看看脑子。”
“不用看。”林惟谦立刻接上,笑容狡黠,“脑子里全是你。看医生没用,得看你才行。你就是我的药啊,阿努。”
这土味情话来得猝不及防,白峙的耳朵尖悄咪咪的动了一下,脸上那层冷冷的表情似乎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裂痕,但很快又绷紧了。他不再接话,伸手就要关门。
“哎!等等!”林惟谦赶紧用脚卡住一点点门缝,快速说道:“正事!明天去烟渚拍摄,我们一起走啊?反正你是坐我的私人飞机,顺路,方便,还快!”
白峙关门的动作顿住,眉头蹙起:“不用。我跟公司其他人一起走。”
“就用!”林惟谦立刻反驳,语气带上了一点儿霸道,但眼神里又透出可怜兮兮的依赖,“我想看着你。从这儿到机场,再从机场到烟渚,没有你在身边,路上多无聊,多难受啊。我会想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