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峙回到家的时候,走廊里一片寂静,对面那扇门紧紧关闭着。
但他知道,林惟谦回来了。
那辆线条嚣张的跑车,就停在他们这栋楼下的停车位上。
白峙的目光在林惟谦家紧闭的深色门板上停留了片刻。
他什么也没做,只是沉默地看了一会儿。然后,他收回视线,抬手,指纹锁发出“滴”的一声轻响,解锁。他推门,进屋,反手关上门。
“咔哒。”
门锁扣合的声音,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一门之隔。
两层楼,两个客厅,两个人。
林惟谦没有开灯,就这么直接挺地摊躺在客厅冰凉的板上。身体是疲惫的,心是空的,脑子里像塞了一团湿透的棉花,沉重又混沌。眼泪早就不争气地流干了,只剩下眼角干涩的刺痛和心底一阵阵的闷痛。
然而,就在刚才,对面传来那一声极其轻微、却在他此刻高度敏感的神经里被无限放大的指纹锁解锁“滴”声,以及随后门开合的细微响动时,一股滚烫的液体还是不受控制地从他紧闭的眼角汹涌而出,迅速滑过太阳穴,没入鬓角的头发里,留下冰凉的湿痕。
他没有抬手去擦,甚至没有动一下。就这么摊着,任由那不争气的眼泪肆意流淌。
委屈。
太他妈委屈了。
还憋屈。
这辈子顺风顺水,要什么有什么,就算两年前被人陷害沾上人命官司,被迫躲到西南深山,他也没觉得这么憋屈过。那时候他知道自己是清白的,相信大哥的能力,清楚那只是一时的困境。他还有心思逗弄山里的“土狗”,还有闲情逸致享受一段偏离轨道的“假期”。
可在白峙这里,他看不清。
他看不清白峙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是否还有一丝旧日余温?那些细微的停顿、僵硬、和偶尔泄露的情绪波动,究竟是他的自作多情,还是对方内心挣扎的痕迹?白峙不否认和阿娜的吻,不解释消失的几天,用最平淡的语气说着最伤人的话,将他所有炽热的靠近和痛苦的呐喊都挡在那句“与你无关”之外。
他像个在浓雾中跋涉的瞎子,朝着一个可能早已熄灭的光源拼命伸手,却一次次扑空,摔得遍体鳞伤,连那光源是否真实存在都无法确定。
黑暗里,他咧了咧嘴,发出一点自嘲的笑声,对着空荡荡的天花板,用带着浓重鼻音和哭腔的声音,低声控诉:“真他妈没出息啊,林惟谦……”他吸了吸鼻子,声音哽咽,“你什么时候……受过这样的气了?啊?被人这么甩脸子,这么无视,这么……践踏心意……”
他顿了顿,然后猛地提高了一点音量,带着一股孩子赌气般的狠劲:“凭什么?!凭什么是你被气走?被关在门外?躲在角落里自己难受?下次!下次他要是再敢当着你的面亲别人,你就……你就……”
他“你就”了半天,却想不出什么有威慑力的“报复”手段。打一顿?舍不得。骂回去?只会把关系搞得更僵。用商业手段施压?那和他最唾弃的“强制爱”有什么区别?
最终,他只能色厉内荏地、带着哭腔吼出最无力的“威胁”:“我就放弃你!有什么了不起的!不就是个男人吗!我林惟谦缺男人吗?!哼!”
最后那声“哼”,与其说是愤怒,不如说是委屈到极致的哽咽,像个一百多斤的、被抢了糖还不敢大声哭的巨型宝宝,只敢在没人的黑暗里,对着虚空张牙舞爪,发泄着无处安放的伤心、不甘和深深的无力感。
吼完,他像是耗尽了最后一点力气,肩膀细微地颤抖着。只有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气声,在寂静无声的黑暗客厅里,低低地回响。
而一墙之隔的另一边。
白峙也没有开客厅的主灯。他站在客厅的窗前。
窗外,夜幕低垂,城市的霓虹在远处闪烁,像一片坠落的星河。而天幕中央,悬着一轮皎洁的、近乎圆满的明月,清辉如水,静静流淌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片银霜。
他就站在那片月光里,身影被拉得很长。此刻,玫瑰被他插在一个原本放在窗台、闲置已久的透明玻璃小花瓶里,加了点水。单薄的花枝映着冰凉的月光,竟有一种孤绝凄清的美。
他没有看月亮,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窗外虚无的某处。然而,脑海里却不听使唤地,反复回放着几个小时前,停车场里的一幕幕——
林惟谦捧着玫瑰时那小心翼翼又充满期待的眼神……
听到“不需要”时瞬间黯淡下去的目光和苍白的脸色……
指着胸口说“难受得快死了”时通红的眼眶……
嘶吼着“凭什么”、“我只有一颗心”时那种崩溃的绝望……
还有最后,将玫瑰狠狠砸在车上,转身踉跄离去时,那仿佛被整个世界抛弃的、孤独又决绝的背影……
每一个画面,都像用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视网膜上,烫在他的心尖上。
“重蹈覆辙吗?”
他对着窗外清冷的月光,喃喃自语。
阿娜傍晚时的叮嘱犹在耳边。不要重蹈覆辙。
可什么是覆辙?
是再次相信林惟谦的“真心”,然后可能在某一天,再次被他用更残忍的方式丢弃?
还是……像现在这样,将他彻底推开,用冷漠和伤害筑起高墙,然后眼睁睁看着他在墙外痛苦、挣扎,最终或许真的……绝望离开?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看着林惟谦痛苦,他的心也会跟着抽痛。看着林惟谦为他和别人亲近而嫉妒发狂,他心底某个角落,竟会升起细微的……悸动和酸涩。看到那束被摔烂的玫瑰,他鬼使神差地,捡回了一朵。
这算什么?
他抬起手,指尖极其轻微地,触碰了一下玻璃瓶中那朵玫瑰柔软的花瓣。
触感细腻,带着生命力,却也脆弱易折。
就像林惟谦此刻捧到他面前那份迟来而汹涌的“爱”。
他能接住吗?
敢接住吗?
接住了,会不会再次被摔得粉碎?连带着他自己,也彻底万劫不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