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彻底安静了。
只剩下瓢泼的、仿佛要淹没一切的暴雨声。
白峙依然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手里的那些钱,不知何时已经掉落在泥水地上,被浑浊的雨水浸泡、冲散,一张张崭新的、象征着“了结”的钞票,在积水中漂浮、打转,然后被冲向黑暗的下水道。
他看也没看那些钱。
雨,下得更大了。
像是要洗净这世上的所有污秽,也像是要淹没这无声的、却比雷霆更震耳欲聋的绝望。
那个曾经会发光、会傻笑、会把所有好东西捧到“哥”面前、说着“喜欢哥”的少年,在那个雨夜,彻底死去了。
死在了他最爱的“哥”亲手为他挖掘的、名为“羞辱”与“遗弃”的坟墓里。
连墓碑,都不曾留下。
白峙还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地站在铁门外。雨水早已将他全身浇透,单薄的衣衫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少年此刻显得无比脆弱的骨架。
他望着那扇紧闭的、再无动静的门,望着门后那片温暖却与他无关的光明。
原来……
是消遣。
是玩玩。
他不是第一个。
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逗你玩玩的。
……
倾盆大雨砸落下来,噼里啪啦,像是苍天都在为这场残忍的告别恸哭。
而他只是站着,像一尊被遗忘在雨夜里的、正在慢慢碎裂的石膏像。
心,却空得什么都没有了。
连疼,都感觉不到了。
只有冷。
……
林惟谦背靠着冰冷墙壁,缓缓滑坐下去。他用力抱住自己的头,手指深深插////进发间,喉咙里发出痛苦的呜咽。
原来他当年说的那些话,做的那些事,在那个雨夜,是那样的面目可憎,那样的……杀人诛心。
他不是困在那个雨天。
他是被自己,亲手用最冰冷残酷的言语和行动,钉死在了那个雨天。
永远,也走不出来了。
白峙看着跌坐在冰冷地毯上、抱着头痛苦呜咽的林惟谦。那个曾经意气风发、玩世不恭、一句话就能将他打入地狱的男人,此刻褪去了所有光环和伪装,像一只被困在蛛网中心、徒劳挣扎的猎物,狼狈,脆弱,被自己亲手酿成的苦果反噬。
没有预想中报复的快感。
一丝一毫都没有。
只有漫无边际的悲哀。为当年那个捧着一颗真心却被践踏成泥的自己悲哀,也为眼前这个幡然醒悟却为时已晚、只能在悔恨中煎熬的男人悲哀。
更可悲的是,他们明明曾经拥有过最真实温暖的交集,却走到了如今这一步——一个在回忆的暴雨里冻成了永不融化的坚冰,一个在迟来的爱火中烧得面目全非。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个蜷缩的身影,然后,毫不犹豫地转过了身。
脚步很稳,背脊挺得笔直。他朝着走廊另一端、那片传来隐约音乐与喧哗的璀璨光亮走去。
可心脏的位置,为什么……还会传来一阵阵细密而顽固的抽痛?
像是有根看不见的丝线,还连着身后那个角落,每走远一步,就被轻轻扯动一下。他明明已经筑起了高墙,明明已经告诉自己无数次“过去了”,明明可以用最冰冷的话语回击,甚至可以用更残忍的方式报复……
为什么还是会被那人的眼泪和哀求触动?
他完全可以不回来的。
在国外的模特生涯站稳脚跟后,他赚的钱早已足够他简单地过完下半生。他大可以回到西南深山,回到那个开满绣球花、埋葬着阿婆和一段破碎往事的小寨。他赚的钱,除了留给阿婆坟前常换的鲜花和在城里必要的用度,大部分都捐了回去,修了出山的路,盖了村里孩子们的新校舍。那里有他最干净的回忆,简单,纯粹,没有这些令人窒息的爱恨纠葛和浮华喧嚣。
可是,他回来了。
踏入了这片他曾经格格不入、如今却游刃有余的名利场。
为什么?
也许,连他自己都不愿深究那个答案。
通道的尽头,宴会厅的大门虚掩着,流光溢彩的光晕从门缝里流淌出来,愈发清晰的笑语、碰杯声和慵懒的爵士乐。那里是一个截然不同的世界,充满精致的面具、短暂的欢愉、心照不宣的规则,和不会伤及肺腑的浅薄关系。
他在距离那扇门几步之遥的地方,微微停顿了。
然后,在踏入那片令人目眩神迷的光影之前,他的头,极其轻微地,向后方,他刚刚离开的那个昏暗角落的方向,偏转了一丝丝。
那是一个快得几乎无法捕捉的动作,只是一个下意识的、极其短暂的侧首。
目光甚至没有真正向后看去,只是眼睫垂落又抬起,视线的余光似乎扫过了身后走廊空荡模糊的轮廓。
然后,他便再也没有回头。
脸上重新覆上那层经年累月修炼出的、无懈可击的冷漠与疏离。他挺直脊背,然后,迈开从容而稳重的步伐,一步,踏进了那片纸醉金迷、光影流转的世界。
宴会厅内,香槟的泡沫依旧升腾,人们的笑容依旧完美,音乐依旧慵懒地撩拨着神经。他很快被熟识的设计师、经纪人、或者某个对他露出感兴趣目光的宾客围住,得体地寒暄,偶尔牵动嘴角露出一个符合场合的笑容。
仿佛刚才那场几乎耗尽他所有气力的对峙,从未发生。
只有他自己知道,心底某个角落,那根被轻轻扯动的丝线,并未断裂。
只是埋藏得更深,缠绕得更紧,带着熟悉的疼痛,提醒着他一些永远无法真正剥离的东西。
他在意。
他该死的、无法控制地,依然在意那个叫做林惟谦的男人。
在意他过得好不好,在意他是不是又在用酒精麻痹自己,在意他会不会又说出什么伤人的话把自己推得更远……甚至,可耻地,在意他刚才的眼泪是不是真的,在意他那句“我爱你”背后有多少分量。
但这“在意”,早已被两年前那场冰冷的暴雨和无数个自我怀疑的夜晚,淬炼得坚硬而警惕。它不再等同于信任,不再带来温暖的悸动,更不意味着可能的重来。
它更像一种烙印,一种病症,一种明知有毒却无法根除的、缓慢侵蚀着平静的顽疾。
他不再相信林惟谦的承诺,眼泪,乃至所谓的“爱”。
但他也无法抹去,那个男人在他生命里刻下的、最深最痛的痕迹。
所以,他选择走向眼前这片喧嚣的、浮华的、安全的“乐园”。
用这里的声色光影,麻痹那根时不时作痛的神经。
用一段段无需走心的“露水情缘”,来验证对方当年那句“有第一个就会有第二个”的“真理”。
用忙碌到无暇思考的工作,填满所有可能被回忆入侵的空隙。
他成为了这个华丽世界的一员,甚至是最耀眼的那一部分。
但只有他自己清楚,每当盛宴散场,灯火阑珊,独自回到那间冰冷公寓时,那种从骨髓里渗出来的空虚和疲惫,以及心底那丝挥之不去的抽痛,从未远离。
他赢了这场重逢的较量吗?
似乎没有。
他只是,选择了一种更体面、也更孤独的方式,继续“困”在自己的世界里。
带着那根与过去相连的、疼痛的丝线,走向一个没有林惟谦、却也永远不会真正快乐的、繁华而荒芜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