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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你怎么那么天真,还当了真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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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峙在寨子里等了一天又一天。

起初,他固执地相信,哥只是暂时离开,或许有什么急事。哥说过“哥在哪儿你就在哪儿”,说过“要一直在一块儿”的。他每天都会把院子打扫得干干净净,把哥喜欢吃的野果洗净放好,晚上坐在门槛上,望着下山的路,直到繁星满天。

他将银花阿婆的骨灰妥善安葬在后山向阳的坡地,陪着阿婆说了很久的话,告诉她,哥会回来的,他们会好好的。

一天,两天,十天……半个月过去了。

吊脚楼里属于林惟谦的气息越来越淡,那笔被村长转交、他碰都没碰的钞票,放在桌上。

他终于不得不承认一个事实:哥不会回来了。

他不甘心。他想问个明白。是不是他做错了什么?是不是因为他去照顾阿婆,忽略了哥?还是……哥遇到了什么难处?

他找到老村长,一遍遍地问,终于问出了林家公司的名字,和一个遥远而模糊的城市名字——淮汐。

从来没有出过远门的少年,背着一个黑色的旧帆布包,里面是几件换洗衣服、一点干粮,还有那包他始终没有动过的、沉甸甸的钞票。他告别了沉睡的阿婆和空荡的家,踏上了完全陌生的旅程。

火车轰鸣,人声嘈杂,高楼大厦让人眩晕。他像个误入巨人国的孩子,小心翼翼地问路,辨认着复杂的公交线路,忍受着旁人或好奇或轻视的目光。方向常常搞错,饿了啃口干粮,渴了喝点自来水。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找到哥,问清楚。

不知道问了多少人,走了多少冤枉路。终于,在一个华灯初上的傍晚,他凭着记忆里模糊的地址和一路的打听,拖着疲惫不堪却异常执着的脚步,站在了一片幽静别墅区外。最里面那栋灯火通明、气派非凡的白色建筑,就是他要找的地方。

心跳得厉害,不知道是累,还是紧张,抑或是……即将见到那个人的期待与忐忑交织。

他走到雕花的黑色大铁门外,深吸一口气,按响了门铃。

对讲器里传来佣人礼貌而疏离的询问。他有些磕巴地说明来意:“我、我找林惟谦。我是……白峙。”

等待的时间并不长,但每一秒都像被拉长。雨,就在这时,悄无声息地落了下来。起初只是冰凉细碎的毛毛细雨,沾湿了他的头发和单薄的衣衫。

然后,他看到了。

别墅厚重的大门被打开,暖黄的光线流淌出来。一个熟悉的身影,穿着舒适的家居服,趿着拖鞋,出现在光影里。

是哥。好像没什么变化,又好像哪里都不一样了。

“哥!”白峙的眼睛瞬间亮了,像两颗骤然被点亮的星辰,所有的疲惫、艰辛、不安,在这一刻都被抛到九霄云外。他下意识地上前一步,隔着冰冷的铁艺栏杆,脸上绽放出欣喜的笑容,“我终于找到你了!”

林惟谦显然没料到他会出现在这里,眼神里闪过惊讶。他没有开门,只是站在门内的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门外被细雨打湿、笑容灿烂的少年,语气是带着距离感的平淡:“你怎么来了?”

“哥,我在寨子里等不到你……”白峙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委屈,但很快又扬起,眼神恳切,“所以我就来找你了。我想你了,哥。”他又向前凑近了些,几乎要贴在铁门上,试图离他更近一点。

林惟谦看着他被雨沾湿的睫毛和那双黑亮得的眼睛,心里那点因为近来频繁梦到寨子而生的烦躁和隐约的动摇,瞬间被一种更强烈的、想要“回归正轨”、“彻底了断”的念头压过。他不能心软,不能让他进来,不能……再有任何纠葛。

他移开目光,语气刻意放得冷淡:“钱不够吗?”他以为白峙是嫌留下的钱少,又来要钱,或者……有别的企图。

“钱?”白峙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他连忙将背上沉重的帆布包取下来打开,从里面拿钱,隔着铁门的缝隙,急切地递过去,眼神清澈见底,“哥,我不需要你的钱!你给的钱都在这里,我一分都没动,我给你带来了!”

林惟谦的眉头拧得更紧了。他看着那包原封不动的钱,又看看白峙那张写满认真和急迫的脸,心里那点烦躁变成了更深的警惕和说不清的恼火。不要钱?那他要什么?他难道真的……他们这种人,最怕对方不要钱,因为那意味着要的可能是更麻烦、更甩不脱的东西——比如感情,比如责任。

“如果钱不够,我可以再给你拿。”林惟谦的声音冷了下来,“拿着钱,回去吧。这里……”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自家气派的别墅和门外昏暗的街道,“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雨势似乎大了一些,细密的雨线开始连成片,打湿了白峙的头发和肩膀,顺着额角滑落,有些流进眼睛里,涩涩的。但他似乎毫无所觉,只是执着地看着门内那个突然变得无比陌生的人。

他脸上的笑容,像被雨水冲刷的颜料,一点点、缓慢地褪去、消失。他不懂,为什么哥要这么说?这里怎么不是他该来的地方?哥在哪里,他就该在哪里啊。

“哥……”他声音有些发干,“你说过……我要跟在你身边的。你说,‘哥在哪儿,你就在哪儿’的。你忘了吗?”

林惟谦看着他这副认真追问、仿佛真的在讨论一个承诺的样子,心里那点莫名的焦躁和想要摆脱过去的冲动达到了顶点。他扯了扯嘴角,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玩世不恭和刻意残忍的表情,语气轻飘飘的,却字字如刀:“无聊的消遣而已。你怎么那么天真,还当了真呢?”

“无聊的消……遣?”白峙重复了一遍这个词,似乎无法理解它的含义,或者无法将它和自己与哥之间发生的一切联系起来。他那双总是盛着阳光或笑意的眼睛,此刻一点点睁大,里面充满了茫然和难以置信。

“玩玩而已。”林惟谦甚至故意用上了那种在酒吧里对着搭讪对象调笑般的口吻,试图用最漫不经心的姿态,粉碎对方所有不切实际的幻想,“这世界上人多了去了,有意思的也多得是。有第一个,就会有第二个。你不是第一个,”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白峙瞬间煞白的脸上,残忍地补充道,“也不会是最后一个。懂了吗?”

白峙呆呆地站在那里,两眼空洞地望着门内那个熟悉又陌生的人。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尽了,只剩下被雨水浸透的、死人般的苍白。细密的雨点打在他脸上,迅速变得冰凉。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点破碎的气音,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那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却依旧带着最后一丝卑微的、不肯死心的求证:“哥……我……我真的……很喜欢你。”他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慢,很用力,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我想……跟你在一起……一辈子的。”

雨水顺着他颤抖的睫毛滚落,像是眼泪。

林惟谦看着他这副仿佛天塌下来的样子,心里某个地抽搐了一下,但立刻被他强行压下。他不能心软,绝不能。他必须彻底切断这一切,让这个山野少年认清现实,回到他该回的地方去。

他脸上甚至挤出了一个堪称轻松、甚至带着点戏谑的笑容。他微微歪头,用那种逗弄小猫小狗般的、极其轻佻的语气,说出了最后一击:“逗你玩玩的。怎么还哭上了?行了,快回去吧,拿着钱,好好过日子。别再来了。”

林惟谦的话狠狠烫在白峙的耳膜上,留下持续的耳鸣。他站在骤然加大的暴雨里,全身湿透,冰冷刺骨,却仿佛感觉不到雨水的冲刷,只有那句话在脑海里疯狂回荡、旋转、撕裂。

玩玩而已……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逗你玩玩的……

原来那些拥抱的温度,那些亲吻的甜蜜,那些耳鬓厮磨时的低语,那些“喜欢哥”、“要一直在一起”的誓言,那些又全心的好……在哥眼里,都只是“玩玩”?都只是……“逗你玩玩”?!

他不信。

他不相信那个在阳光下对他笑、会说“哥在哪儿你就在哪儿”的人,心里会是这么想的。一定有什么误会!一定是哥生气了,气他去照顾阿婆,气他回来得晚了,或者……气他找到了这里,让哥觉得麻烦了!

对!一定是这样!

他猛地扑上前,双手死死抓住那冰冷湿滑的铁艺栏杆,不顾上面尖锐的装饰可能划破手掌,用尽全身力气嘶喊,声音穿透越来越狂暴的雨幕,带着哭腔和的卑微与乞求:

“哥!!”

“是不是我哪里做错了?是我去照顾阿婆太久,让你一个人在家生气了吗?我错了!哥,我以后再也不离开你那么久了!我走到哪儿都带着你,好不好?”

“还是……还是因为我找到这里来了?让你不高兴了?我不该来的,哥,我错了,我这就走,我回山里等你!我回去等!等到你消气,等到你愿意回来找我,好不好?哥!”

“你说过的话,不能不算数啊!你说要我一直跟着你的!你说我们一直在一块儿的!哥,你看看我,我是阿努啊!你的阿努啊!”

“我什么都可以不要,我就要你!我只要你!哥——!”

他的喊声从一开始的急切,到后来的哽咽,再到最后几乎泣不成声的哀鸣。雨水就着滚烫的眼泪,模糊了他的视线。他拼命摇晃着坚固的铁门,发出“哐啷哐啷”的声响,在寂静的雨夜里显得格外凄凉刺耳。

林惟谦脸色比刚才更加阴沉,眉头紧紧锁着,眼神里充满了厌烦、躁郁,以及……一丝被逼到墙角的狼狈和狠厉。显然,白峙持续的哭喊和撞门声,不仅惊动了别墅里的其他人,也彻底耗尽了他最后一点耐心。

“你他妈有完没完?!”林惟谦几步冲到铁门后,隔着铁门,对着门外狼狈不堪的少年低吼,“听不懂人话是吗?啊?!”

白峙被他吼得一哆嗦,但看到哥终于出来了,眼睛里瞬间又燃起一丝微弱的希望,他的脸紧紧贴着冰冷的栏杆,雨水顺着他的下巴滴落,声音破碎却急切:“哥!你听我说,我……”

“我听你说个屁!”林惟谦粗暴地打断他,胸口因为怒气而起伏,他指着白峙,指尖几乎要戳到他的鼻梁,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白峙,你给我听好了,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听清楚了!”

“我,林惟谦,对你,从头到尾,就只是打发时间而已。”

“教你那些,跟你上床,对你笑,对你好……全都是因为我他妈在那种鸟不拉屎的地方太无聊了!闲得发慌!看你长得还行,傻了吧唧的好骗,拿你解解闷,逗个乐子!懂了吗?就像城里人偶尔去农家乐,摘个果子,逗逗土狗,觉得新鲜,玩够了,自然就回家了!谁会当真把果子带回家供着?谁会当真把土狗当宝贝养一辈子?!”

“你,白峙,就是我无聊时找来消遣的一只土狗,一件新鲜玩具!现在老子玩腻了,回来了,看到你就想起那段掉价的破日子,只觉得烦!透!了!”

“现在,拿着你的钱,立刻,马上,给我滚!滚回你的山里去!别再出现在我面前!别再让我看到你!!”

他几乎是吼出来的,脖子上青筋暴起,眼神里是毫不作伪的厌弃和暴怒。仿佛多看白峙一秒,都是对他眼睛的玷污。

“……”

白峙脸上的表情,彻底凝固了。

最后一丝血色,也从他脸上褪去,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灰白。

他抓着栏杆的手,指甲几乎要嵌进铁锈里,但慢慢地,那力道松开了。

他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雨水疯狂地灌进他嘴里,眼睛里,他却连眨眼的力气都没有了。

无聊。解闷。逗乐子。

土狗。新鲜玩具。

玩腻了。烦透了。

……

原来,真相是这样。

他视若珍宝、捧出整颗心去爱的人,他以为的温暖,规划的有彼此的未来……在对方眼里,只是一场用来打发无聊时间的、低级趣味的“农家乐”。而他,是他随手逗弄、玩腻了就嫌脏丢掉的“土狗”和“玩具”。

“轰隆!!!”

又一道狰狞的闪电劈开夜空,惨白的光瞬间照亮了少年空洞死寂、再无一丝生气的脸庞,也照亮了门内林惟谦那张因为发泄怒火而有些扭曲、却又隐隐透着一种虚张声势后不忍的脸。

“砰——!!!”

关门的声音很重,带着一种斩断一切联系的狠厉。门内隐约传来林惟谦暴躁的吼声,似乎在斥责闻声出来的佣人多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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