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惟谦瘫在卡座柔软的沙发里,面前摆着一排红彤彤的旺仔牛奶罐,与周围五光十色的酒精和迷离的氛围格格不入。他捏着一罐,小口啜饮着,甜腻的奶味在口腔里化开,却丝毫冲不散心头那百转千回的滋味。
他琢磨着刚才安全通道里白峙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越想,心里那点委屈和不服气就越往上冒。
他当初很过分吗?
是,他承认,话说得难听,事儿做得绝情,不告而别更是混账。可……被睡的是他好不好!第一次,在稻草堆里,他疼得差点背过气去,后来还发了高烧,躺了好几天!要讲道理,要论委屈,难道不该是他林惟谦更委屈?白峙那小子,当时不是挺……挺享受的吗?后来那这的乱搞,乱搞的时候不也……咳咳。
林惟谦甩了甩头,把某些不合时宜的、带着颜色的画面暂时压下去。重点不在这里。重点是他林惟谦的性格,从来就不是被人打击一下、冷落一番就会知难而退、黯然离场的类型。他从小到大,想要的东西,几乎没有失手过。这次……虽然栽得有点狠,栽得心肝脾肺肾都疼,但本质上,不还是他“想要”白峙吗?
难过是真难过,心口那地儿现在还在抽抽地疼。可谁叫他喜欢呢?喜欢得不得了,喜欢到后知后觉,喜欢到翻天覆地。
他咂摸着这份陌生又汹涌的的喜欢,心里忽然冒出个有点无赖又有点自嘲的念头:啧,我这也算是……情窦初开头一遭吧?虽然开得晚了点,开得地方偏了点,开得对象……嗯,特别了点。可谁还没个不聪明、犯糊涂的时候?你得允许人总有看走眼、办蠢事、后知后觉的时候吧?
这么一想,他心里那点因为被拒绝、被厌恶而产生的剧烈痛痛,仿佛被自我开解和死皮赖脸的缓冲垫裹住了,虽然还是疼,但好像……能喘口气了,甚至生出了一点事情还没完的固执劲儿。
“谦儿?”一直小心翼翼观察着他的潘绍,见他脸上神色变幻,一会儿委屈,一会儿不服,最后竟扯出一个堪称渗人的笑容,吓得心里直打鼓,赶紧碰了碰他胳膊,“你……你没事吧?我怎么感觉你跟鬼上身了似的?一会儿哭丧着脸,一会儿又笑得这么……瘆人。”
林惟谦被他打断思绪,回过神来,眨了眨眼,看向潘绍,那眼神竟比刚才清亮了些。“啊?”他先是茫然地应了一声,随即反应过来潘绍在说什么,没好气地“啧”了一声,“会不会说话?什么叫鬼上身?”他晃了晃手里空了的旺仔牛奶罐,“这叫上了几十年身的糊涂鬼,终于他妈的滚蛋了。”
潘绍被他这说法弄得一愣,还没来得及细想,就见林惟谦“啪”地一声,豪气干云地将空罐子拍在桌上,又利落地开了一罐新的,举起来,对着潘绍示意了一下,眼神灼灼,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认真:“来,喝完这瓶奶,”他仰头灌了一大口,“老子要追回那个崽!”
潘绍:“……”他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这转折也太快了吧?!刚才不还一副天塌了、世界末日、生无可恋的丧家犬模样吗?怎么灌了两罐旺仔牛奶,就跟打了鸡血、换了个人似的?还“追回那个崽”……这什么霸总中二台词啊喂!
他实在无法理解,林惟谦和那个叫白峙的模特,满打满算重逢也不到一个月,之前顶多就是一段“山中旧事”,怎么就能把林惟谦这个纵横情场十几年、片叶不沾身的浪子,搞成这副“鬼上身”又“顿悟”、还要死要活非他不可的德行?真爱的力量就这么玄幻?这么不讲道理?
潘绍自己万花丛中过,撩过无数妹,也玩过不少心跳,可爱情这玩意儿,对他来说太遥远,太抽象。他和林惟谦当了这么多年孤寡兄弟,一起游戏人间,从来没想过真会有人一头栽进去,还栽得这么惨、这么义无反顾。
“就那么喜欢?”潘绍忍不住又问,声音都飘了,“喜欢到……以后姑娘都不碰了?真戒了?”他还是觉得难以置信,一个人性向说变就变?喜好说改就改?
“喜欢啊。真喜欢。以前……算是身在福中不知福。他对我……是真好。掏心掏肺的那种好,眼里只有我的那种好。是我自己蠢,把人弄丢了。”
他顿了顿,眼神暗了一下,随即又亮起更执拗的光:“所以,我得把人追回来。弄丢的,就得找回来。不能他让无依无靠。”
潘绍看着他这副不撞南墙不回头,撞了南墙把墙拆了继续走的架势,知道自己再劝也是白搭。他叹了口气,换了个更实际的角度,压低声音,挤眉弄眼地问:“不是……兄弟,我好奇一下啊,他男的啊!你以前可只跟姑娘……那什么,你们俩……这,怎么‘玩’啊?”他实在想象不出两个大男人……的技术细节。
林惟谦闻言,终于将目光从远处收了回来,斜睨了潘绍一眼。那眼神极其复杂,带着“你个白痴”、“这还用问”、“只可意会不可言传”以及属于“过来人”的微妙优越感。他没有回答,只是意味深长地,对着潘绍,眨了眨眼。
那眼神仿佛在说:兄弟,这其中的奥妙和……乐趣,等你遇到了对的人,自然就懂了。现在跟你说了,你也体会不到。
潘绍被他这眼神看得浑身起鸡皮疙瘩,又莫名觉得被鄙视了。他讪讪地摸了摸鼻子,嘟囔道:“得,我不问了,行了吧?您老神通广大,自求多福吧!”
林惟谦却已经不再理会他,重新将目光投向那个让他心潮起伏的方向,。
......
怎么玩?
这个问题在脑海里转了个弯,没引向任何狎昵的技术探讨,反而猝不及防地捅开了记忆深处某个落满灰尘、却依旧色彩鲜亮的匣子。林惟谦握着那罐甜得发腻的旺仔牛奶,眼神却穿过酒吧迷离炫目的光影和晃动的人影,飘回了西南深山那个被夏日阳光晒得发烫、开满绣球花的小院。
那个“崽”,刚从山上回来,汗水沿着古铜色的、线条流畅的脊背和贲张的胸肌滚落,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沟壑分明的八块腹肌随着呼吸微微起伏,手臂的肌肉结实偾张。他就那样,光着汗湿的上身,手里却小心翼翼地握着一大把刚从山涧边采来的野花。不是什么名贵品种,但颜色鲜亮,生机勃勃。
他就站在爬满绿藤的木栅栏小院门口,背后是院子里开得轰轰烈烈、挤挤挨挨的各色绣球花,蓝的、紫的、粉的,像打翻了的调色盘,又像一场寂静而盛大的梦境。而他站在那片浓郁的色彩前,手里捧着另一簇更灵动鲜活的色彩,眉眼舒展,唇角上扬,眼睛里盛着比山泉更清澈、比阳光更温暖的笑意,直直地望向坐在屋檐下竹椅里乘凉的林惟谦。
那时候,他脸上没有如今刀刻般的冷硬线条,没有眼底化不开的冰冷。只有温柔和欢喜。
“哥!”
记忆里的声音清亮亮的。
然后,那个高大的身影动了。他一手举着花,一手拎着个小竹篮,里面是刚摘下来的、还沾着泥土的番茄和顶花带刺的嫩黄瓜。他迈着轻快的步子,穿过开满绣球花的小径,朝林惟谦走来。阳光在他身上跳跃,汗水顺着肌理滑落。
“哥,刚刚摘的番茄和黄瓜,可新鲜了。”他在林惟谦的竹椅边停下,微微弯下腰,将竹篮递到他眼前,笑容晃眼。
林惟谦记得自己当时正懒洋洋地摇着蒲扇,闻言只是眼皮懒懒一掀,轻飘飘地瞟了他一眼,目光掠过他汗湿的胸膛和手臂,最后落在那捧野花上:“嗯。花……挺好看的。”
白峙眼睛更亮了,献宝似的把花又往前递了递:“哥,给你的!”
林惟谦当时没接,甚至撇了撇嘴:“给我干嘛?花是女孩子才喜欢的东西。”他躺在竹椅里,姿态悠闲,像个等着被伺候的大少爷,享受着少年全然的关注和讨好。
白峙也不恼,就势蹲在了他的竹椅边,仰着脸看他,那角度让他看起来莫名有些乖巧,尽管身材高大。他眨着眼,很认真地说:“男孩子收到花也会开心啊。哥,你会送我吗?”
林惟谦被他这直球打得有点想笑,又有点说不清的……心痒。他抬手,用蒲扇不轻不重地敲了下白峙的脑袋:“你这么大个块头,还喜欢这些花花草草的啊?”
“我喜欢哥,”白峙的回答没有丝毫犹豫,笑容干净又炽热,“哥送的,我就喜欢。”然后他像是才想起竹篮里的东西,又问,“吃番茄还是黄瓜?我去给你洗。”
那些番茄红得剔透,黄瓜翠绿带刺,在城市里或许不值什么,但在这深山里,是少年能给他的、最新鲜、最实在的心意。林惟谦当时心里那点微妙的感觉,大概就是被这种诚挚的“好”给熨帖了。他随口道:“番茄吧。”
“我去洗!”白峙高兴地应了,站起身,却又想起那捧花,有点无措地看着林惟谦,“哥,这花……”
林惟谦看着他那副捧着花不知如何是好的样子,大发慈悲般挥了挥手:“放屋里去吧。”
“好!”白峙立刻笑了,小心地捧着花跑进吊脚楼,很快又空着手跑出来,拿着番茄去井边冲洗。
等他回来,将洗得干干净净、还带着井水凉意的番茄递给林惟谦时,林惟谦已经坐直了些,慢条斯理地吃着。白峙就挨着他,重新蹲下来,自己拿起一根黄瓜,“咔嚓”咬了一口,嚼得清脆。两人都没说话,小院里只有蝉鸣和咀嚼声。
林惟谦吃着番茄,酸甜的汁水在口中爆开,目光无意识地落在白峙近在咫尺的脖颈上。忽然,林惟谦“咦”了一声,凑近了些,手指虚虚点了点白峙后颈靠近发际线的地方:“你这儿……怎么有块小小的凸起?骨头吗?长得有点别致啊。”
白峙闻言,抬手摸了摸自己后颈,然后很自然地朝林惟谦的方向又靠近了些,几乎将那片皮肤送到他眼下,声音压低了些,带着点神秘兮兮的味道:“哥,你知道我为什么是孤儿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