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过,他答应我的事,每一件都做到了。他说要活着回来,他回来了。他说要带我去江南,他带我去了。他说要娶我,他娶了。他说要给我扎一辈子灯笼,他扎了。
他答应我的事,都做到了。
那这一次,他也一定会做到。
第三天夜里,他醒了。
他睁开眼睛,看见我坐在床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阿楠。”他的声音很轻很轻,像风吹过竹叶。
“嗯。”我握住他的手,和四十三年前一样。
“你怎么还在这里?”
“不然我去哪里?”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了一句:“几时了?”
“子时。”
“夜深了,去睡吧。”
“我不困。”
“你眼眶都黑了。”
“那也不困。”
他看着我,目光有些无奈,却更多的是纵容。
“阿楠,”他说,“你这一辈子,怎么这么倔?”
“跟你学的。”我说。
他笑了,笑得很轻,但很好看。
窗外的桂花树上,不知道谁挂了一盏灯,橘黄色的光映在窗纸上,暖暖的。
那盏灯,是慕安挂的。他说,外公怕黑。
沈砚不怕黑。
他只是怕找不到回家的路。
所以从很多年前开始,我们家里的灯,永远亮着。
沈砚七十五岁那年,我们去了最后一次江南。
他的腿脚不太好了,走路要拄拐。可他执意要亲自划船,带我去看荷花。
“你别划了,让船夫来。”我说。
“不要。”他握着桨,一下一下地划,很慢,但很稳。
荷花开了满塘,粉的白的红的,和几十年前一模一样。
我靠在船边,伸手去够一朵离得最近的荷花。
“小心掉下去。”沈砚说。
“掉下去你会救我。”
“我现在老了,救不动了。”
“你骗人。你永远救得动。”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帮我把那朵荷花折了下来,递给我。
我接过荷花,放在鼻尖闻了闻。还是那个味道,和几十年前一样。
“阿暄哥哥,”我忽然喊他。
“嗯。”
“你说,下辈子我们还能遇见吗?”
他划桨的手顿了一下。
“能。”他说,语气很笃定。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会去找你。”
“你上哪儿找?”
“去你小时候住的地方。”他说,“去长安城南那条巷子,找那个扎着两条辫子、蹦蹦跳跳的小姑娘。”
我的眼泪掉了下来。
“那我呢?”我问,“我上哪儿找你?”
他想了想。
“去睿王府。”他说,“找那个冷着脸、其实心很软的少年。”
我笑了,笑着笑着,靠在了他的肩膀上。
小船在荷花丛中慢慢漂着,没有方向,也不需要方向。
阳光很好,风很轻,荷花的香气一阵一阵地飘过来。
我想,这就是一辈子了。
沈砚八十岁那年,我们成了整个长安城年纪最大的夫妻。
念安说,爹娘的感情是长安城的典范。张家请的媒婆逢人就说,找对象就得找睿王那样的,一辈子只疼一个人。
沈砚听了,面无表情。
可他的耳根红了。
我把这件事记在了心里,没事就拿出来笑他。
“睿王殿下,您现在可是长安城的好男人典范。”
“……别说了。”
“一辈子只疼一个人——”
“阿楠。”
“嗯?”
他看着我,目光里带着无奈和纵容。
“你笑吧,”他说,“反正我习惯了。”
我笑得更厉害了。
笑着笑着,笑出了眼泪。
不是难过,是高兴。
是和他在一起过了一辈子的那种高兴。
沈砚八十三岁那年,冬天很冷。
他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了。大夫说,要有个心理准备。
我不需要心理准备。
我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
我从十五岁就知道,人这一辈子,没有不散的宴席。
可我还是不想散。
那天傍晚,他靠在床头,握着我的手,忽然开口了。
“阿楠。”
“嗯。”
“你记不记得,你小时候煮的那碗面?”
“记得。”我说,“糊了,黑乎乎的,你还全吃完了。”
“因为是你煮的。”他说,声音很轻很轻,“你煮的,什么都好吃。”
我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使劲忍着,不让它掉下来。
“还有你做的贺卡,”他说,“每年的兔子都画得不一样。有一年画得像狗,有一年画得像猫。只有一年像兔子。”
“哪一年?”
“你九岁那年。”他说,“那年的兔子,最好看。”
我再也忍不住了,眼泪掉了下来。
“阿暄哥哥,你别说了……”
“让我说完。”他握紧了我的手,“我怕以后没机会了。”
“你胡说——”
“阿楠,谢谢你。”他看着我的眼睛,目光平静而温柔,“谢谢你来到睿王府,谢谢你嫁给我,谢谢你给我生了念安,谢谢你陪了我一辈子。”
“下辈子,换我去找你。我去长安城南那条巷子,等你。”
我的眼泪止不住了,一滴一滴地砸在他手背上。
他伸出手,用指腹擦掉我的眼泪,和几十年前一样。
“别哭了,”他说,“你哭起来不好看。”
“你管我。”我哭着说,“我就要哭。”
“那你哭吧。”他笑了,“哭完了,记得笑。你笑起来好看。”
那天夜里,沈砚睡得很沉。
我坐在他身边,握着他的手,一夜没有合眼。
第二天早上,天刚蒙蒙亮,他睁开眼睛,看着我。
“阿楠。”
“嗯。”
“今天天气好不好?”
我转头看了一眼窗外。天很蓝,阳光很暖,桂花树上的叶子金灿灿的。
“好。”我说,“很好。”
他点了点头,嘴角弯了一下。
“那今天,”他说,“是个好日子。”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嘴角还挂着那个笑。
他的手,还握着我的手。
没有松开。
尾声
沈砚走的那天,长安城没有下雨。
阳光很好,桂花开了满树,香气飘了很远很远。
慕安问我:“外婆,外公去哪里了?”
我摸着他的头,笑着说:“他去找外婆了。”
“外婆不是在这里吗?”
“是另一个外婆。”我说,“你外公等了很久了。”
慕安没听懂,跑去玩了。
我在桂花树下坐了一整天,没有哭。
因为他说过,我笑起来好看。
傍晚的时候,念安走过来,在我身边坐下。
“娘,”她说,“爹走的时候,有没有说什么?”
我沉默了一会儿。
“他说,今天是个好日子。”
念安的眼泪掉了下来。
“娘……”
“别哭,”我说,笑着擦掉她的眼泪,“你爹不喜欢人哭。”
后来,我在沈砚的枕头底下发现了一封信。
信封上写着四个字——“阿楠亲启”。
我拆开信封,里面只有一张纸,纸上只有一句话——
“阿楠,我先去给你占个座。记得来找我。”
我笑了,笑着笑着,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那一年的桂花,开得比往年都好。
我把那封信放在床头的匣子里,和那些旧信、那只破了的兔子灯笼放在一起。
然后我走出去,坐在桂花树下,抬起头看着天空。
天很蓝,云很白,阳光很暖。
我想,他一定在某个地方看着我。
他一定在说——
“别哭了,你哭起来不好看。”
我笑了。
“沈砚,你这个混蛋。”
桂花簌簌地落下来,像是在替谁回应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