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还能吵架。】
金泰亨:
【那还活着】
我:
【嗯】
——
到公寓的时候,闵玧其在门口站了几秒。
他不是第一次来我这里,但这次不一样。
上次是几个人一起吃炸鸡。这次只有他一个人,肩膀固定,头发湿着,脸色糟糕到像随时会倒。
我拿拖鞋给他:“进来。”
他低头:“我弄脏了。”
我眼皮一跳。这句话金泰亨也说过。
我忽然很烦这个世界。
“你们男高中生能不能不要轮流说同一句让人火大的话?”
闵玧其:“什么?”
“进来。”我说,“地板脏了能擦,你人坏了不好修。”
他站了一秒,慢慢换鞋。
我让他坐到沙发上,拿毛巾给他擦头发。他想自己来,左手一动就疼得皱眉。
我按住他:“别动。”
他很僵。
我给他擦头发的时候,他整个人坐得像被罚站的小学生,只是脸比小学生阴沉一百倍。
我突然觉得有点好笑。
“你现在很像被捡回家的流浪猫。”
他低声:“我不是猫。”
“嗯,地下猫。”
“……”
“Gloss 猫。”
“朴多星。”
“闭嘴,病号没有话语权。”
他终于安静。
过了一会儿,他低声说:“你今天不应该来。”
我手停住。
“那你发给谁?”
他不说话。
我看着他。
“你不敢告诉给家里,不敢告诉给公司,不敢告诉给南俊,因为他会告诉公司。”我说,“你只敢告诉给我。”
闵玧其垂着眼。
很久以后,他说:“因为你会骂我。”
我愣了一下。
他继续:“但你会来。”
这句话太轻了,轻到我心口突然被掐了一下。
我没有说话。
只是继续给他擦头发。
毛巾柔软,屋子里很安静,窗外首尔的雪还在落,便利店灯白白地亮着。
他坐在我沙发上,肩膀固定着,整个人脆弱得很不闵玧其。
可他还在努力装作没事。
我终于把毛巾放下,蹲到他面前。
“闵玧其。”
他看我。
“你以后有事可以打给我。”我说,“但是不是为了让我帮你瞒着所有人,是为了让你先别一个人烂掉。”
他沉默。
“听见没?”
他低声:“嗯。”
“可信度?”
他想了想。
“八十。”
“为什么不是一百?”
“因为我不保证下次不犯蠢。”
我闭了闭眼。
很好至少诚实。
——
晚上,我给他煮了拉面。
医生说最好吃清淡点但我家里只有拉面、饭团和巧克力牛奶。
闵玧其看着锅:“病号吃这个?”
“你现在可以选择饿着。”
他低头:“拉面挺好。”
我把面盛出来,放到他面前。他右手拿筷子吃得很慢。左肩完全不敢动。
吃到一半,他忽然问:“今天公司那边……”
“我让南俊帮你圆了。”
“怎么圆?”
“说你胃不舒服。”
他抬头:“这个借口很烂。”
“你确实脸色像胃烂了。”
他:“……”
我坐在对面,看着他吃面。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说:“我以前以为,只要能写歌就行。”
“嗯。”
“现在发现身体坏了,也会完蛋。”
我没有立刻接。
他低头看着碗里的面,声音很低。
“很烦。”
我知道他这个“烦”是什么意思。不是普通烦。是恐惧被他压成了一个很短的词。
我说:“那就把身体也当设备维护。”
他抬眼。
“耳机坏了你会修,软件卡了你会重装,音轨糊了你会清低频。”我说,“肩膀也是设备。你不能拿设备去撞车,还假装它自己会好。”
闵玧其看着我,忽然低头笑了一声。
“你骂人越来越像 Pdogg 哥。”
“谢谢,我很荣幸。”
他吃完面,放下筷子。
屋子安静下来。
我坐在地板上整理他的药,忽然听见他低声说:
“其实很疼。”
我手停住。
这是他今晚第一次承认。不是“应该没断”。不是“不用”。不是“别告诉公司”。
是很疼。
我抬头看他。
闵玧其低着头,头发遮住眼睛。
“撞的时候没觉得。”他说,“坐起来以后,手抬不起来的时候,才觉得完了。”
我喉咙发紧。
“不会完。”
“你又不是医生。”
“医生也没说完。”
他沉默。
我把药放到桌上。
“会休息。会复诊。会暂时不能跳舞。会很麻烦。”我说,“但是不会完。”
他看着我。
“如果公司知道呢?”
我没有骗他。“会有风险。”
他眼神暗下去。
我继续:“但如果你瞒着硬练,风险更大。”
他别开脸。
我放轻声音:“不是今晚说。今晚你睡觉。明天我们想办法。”
“我们?”
“嗯。”我说,“你、我,还有你迟早要面对的公司。”
他很久没说话。
最后低声说:“我不想被放弃。”
这句话像终于从他身体深处掉出来。
我看着他。
“那就不要先放弃自己。”
他闭上眼。
雪落在窗外,像一点一点安静的噪音。
———
半夜,金泰亨还是来了。
他说训练结束路过。
我开门的时候,他手里拎着便利店袋子,里面是止痛贴、热饮和饭团。
“你不是说不用来?”
他说:“路过。”
我看着他。他看着我。
我们都知道这词现在已经没有任何可信度。
闵玧其躺在沙发上,听见声音睁眼,看到金泰亨,脸色立刻不好。
“你来干嘛。”
金泰亨把袋子放桌上:“看你死没死。”
闵玧其:“没死,滚。”
金泰亨:“那看来还行。”
我:“你们两个能不能不要在病号现场表演友好交流失败。”
金泰亨看了看玧其固定着的肩膀,表情沉了一点。
他没问谁撞的,也没问痛不痛。
只是说:“公司迟早会知道。”
闵玧其闭上眼:“我知道。”
金泰亨:“你不知道。你现在还想瞒。”
玧其睁眼看他。
金泰亨声音很低:“瞒着没用。事情不会因为你不说就不发生。”
这句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分量不一样,因为他刚刚经历过,因为他知道藏着伤口会被拖到什么地步。
闵玧其没有反驳。
很久以后,他说:“明天再说。”
金泰亨点头:“明天再说。”
然后他看向我:“你吃饭了吗?”
我一愣。
“吃了。”
闵玧其在沙发上冷冷开口:“她没有。”
金泰亨看向我,脸色立刻不好。
“你又不吃。”
“我吃了巧克力派。”
“那不算。”
“申宥娜会这么说,你怎么也会?”
金泰亨把饭团拆开,塞到我手里。
“吃。”
我看着手里的饭团,又看了看沙发上的闵玧其。
闵玧其闭着眼,淡淡说:“吃。别死。”
我忽然笑了。这两个别扭男高中生真的很烦。但也真的让人想哭。
我咬了一口饭团。
金泰亨坐在地板另一边,没有走。
闵玧其闭着眼,没有赶他。
我们三个人就这样待在小公寓里。
窗外雪下得很小。屋里有拉面味、药味、便利店饭团味,还有一种很奇怪的安静。
不是暧昧到发甜的安静。
是更深一点的东西。
像三个人都知道,今晚谁也不是完全安全的。
但至少不是一个人。
———
闵玧其受伤以后,我的小公寓变得很像临时伤员收容所。
不是我愿意的,是这两个人一个比一个会出事。
金泰亨第一次来的时候,脸上带伤,手上带血,说“我会弄脏”。闵玧其这次来的时候,肩膀固定,头发湿透,也说“我弄脏了”。
我站在厨房门口,突然觉得很离谱。
“你们两个是不是偷偷商量过台词?”
闵玧其坐在沙发上,脸色还是白的:“什么?”
金泰亨靠在地板边,手里拿着热咖啡,没什么表情:“没有。”
“那为什么都喜欢在我门口说自己弄脏了?”
两个人同时沉默。
很好。被我抓包。
我把粥端出来,放到桌上:“这里是公寓,不是手术室,也不是美术馆。弄脏了能擦,死了不好处理。都记住。”
金泰亨低声:“你上次也差不多这么说。”
我看向他。他别开脸。
闵玧其抬眼:“上次?”
金泰亨没回答。
我替他回答:“他第一次来这里的时候。”
闵玧其看了金泰亨一眼。
金泰亨脸色有点不自在:“看什么。”
闵玧其:“没什么。”
然后他慢慢说:“原来你也是被捡回来的。”
金泰亨立刻皱眉:“谁被捡?”
病号和前伤员又开始友好交流失败。但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没有阻止。
他们吵得很低,很幼稚,很不体面。
却比最开始那条巷子好多了。
那时候他们两个连痛都不肯说。现在至少会坐在我的小公寓里,为了“谁更像被捡回来的”这种无聊问题拌嘴。
也算巨大进步。
窗外雪停了,路面还湿着,首尔的白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屋子里有药味、粥味、咖啡味,还有一点冬天衣服没干透的潮气。
我忽然想起最开始。
那条巷子。
两个伤痕累累的高中生。
一个嘴硬得要命,一个像随时会从世界边缘掉下去。
我当时真的只是路过。
很普通的路过。
一点都不像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