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柒柒把手机关了放在床头柜上,关了灯,把被子拉到下巴。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墙上投下一道细细的银线,她侧过身,左手搭在枕头上,手腕上那条新编的红黑手绳在黑暗里看不清楚,但她知道它在那里。
和蒋景煜手腕上那条一样的线,一样的结,一样的颜色。
在同一个夜晚,两条手绳躺在两个不同的房间里,隔着一整座小县城的距离,安安静静地等待着明天的到来。
第二天一早,苏柒柒七点就醒了。
今天的穿搭她昨晚就想好了——一件奶杏色的针织开衫,里面搭白色的打底衫,下身是深灰色的毛呢阔腿裤,脚上穿那双小白鞋。头发没有扎马尾,而是编了一个松松的侧麻花辫,垂在左肩上。整体看起来温柔又乖巧,去寺庙这样的地方很合适,又不会显得太刻意。
她临出门前照了照镜子,看了一眼左手腕上的手绳,又想了想蒋景煜手腕上那条——两条手绳今天终于要见面了。
这个念头让她忍不住笑了一下。
蒋景煜八点五十就到了她家小区门口,比约好的时间早了十分钟。苏柒柒从窗户往下看的时候,看到他正站在那棵老槐树下,穿着一件藏蓝色的连帽卫衣,外面套了件黑色的薄棉服,下身穿了条深色的束脚运动裤,脚上是一双白色的板鞋。整个人清清爽爽的,站在那里就是一道风景线。
他低着头在看手机,大概是给她发消息。下一秒苏柒柒的手机就震了。
??:“我到了,你慢慢来不着急。”
苏柒柒嘴角一翘,明明说好了九点,这人八点五十就到了还让她不着急。她把手机揣进大衣口袋,跟爸妈说了一声“出去玩”,就下楼了。
走出单元门的时候,蒋景煜抬起头来看她,目光从她的脸上滑到她的头发上,又滑到她左手腕若隐若现的手绳上,嘴角慢慢扬了起来。
“走吧。”苏柒柒走到他面前,笑了笑。
蒋景煜伸手很自然地牵起了她的手。两只手交握在一起,两个人的左手腕靠得很近,一宽一窄两条红黑手绳并排挨着,像是两棵树的根系在地下悄悄缠绕在一起。
苏柒柒低头看了一眼那两条手绳,心里泛起一阵柔软的欢喜,抬起头时正好对上蒋景煜的目光,他也在低头看那两条手绳。两个人同时笑了。
“走吧,”蒋景煜晃了晃牵着的手,“上山。”
去青山寺要坐二十多分钟的公交车,从城中心一直坐到东边的山脚下,然后再爬一段山路。今天是正月初八,虽然不是周末,但来寺庙烧香的人还是不少,公交车里挤得满满当当的,大多是中老年人,拎着香烛供果,叽叽喳喳地聊着家长里短。
苏柒柒和蒋景煜被挤到了车厢最后面的角落里,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苏柒柒抓着上方的拉环,蒋景煜一只手抓着拉环,另一只手虚虚地护在她腰侧,防止公交车一晃她站不稳。
“你抓稳了别摔了。”蒋景煜说。
“你才摔了。”苏柒柒回嘴。
话音刚落公交车就猛地一个急刹,苏柒柒整个人往前一栽,额头结结实实地撞在了蒋景煜的下巴上。
“嘶——”两个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苏柒柒捂着额头抬头看他,蒋景煜揉着下巴低头看她,两个人对视了一秒,然后同时笑了起来,笑得车厢里的阿姨们都朝他们投来了慈祥的目光。
“你们两个小情侣,站稳了呀。”前排一个拎着一大袋苹果的大妈笑眯眯地看了他们一眼。
苏柒柒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蒋景煜倒是大大方方地笑了笑,把手从她腰侧收回来,改成直接揽住了她的肩膀,把她固定在自己身边。
“这样就不会撞了。”他低下头,声音不大,只有她听得到。
苏柒柒没有挣扎,安安静静地靠在他身边,鼻子贴着他卫衣的布料,闻到一股洗衣液的香味,干干净净的,像阳光晒过的白衬衫的味道。
公交车在山脚下的车站停下来,两个人下了车,沿着石阶往上走。青山寺在半山腰,从山脚到寺庙大约要走二十分钟的石阶路,两旁是郁郁葱葱的松柏和竹林,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清冽的山野气息。虽然已经是二月了,山里的风还是有些冷,吹在脸上凉飕飕的,但走了一会儿就开始出汗了。
苏柒柒走到一半的时候气喘吁吁地停下来,扶着膝盖抬头看上面还有多远的台阶,蒋景煜站在她上面两级台阶的位置,转过身来看她,逆着光,轮廓被阳光勾出一道金边。
“走不动了?”他笑着伸出手。
“谁走不动了,”苏柒柒嘴硬,但还是把手伸了过去,“我就是在欣赏风景。”
蒋景煜握着她的手,借力把她往上拉了两级台阶,然后就没有松开。两个人牵着手沿着石阶一步步往上走,山路两侧有卖香烛的小摊,摊主懒洋洋地靠在椅子上晒太阳,偶尔吆喝两声。远处山脚下的县城在薄雾里若隐若现,房屋像积木一样整整齐齐地排列着,最远处的天际线模糊在灰蓝色的晨霭里。
青山寺的山门是一道斑驳的朱红色木门,门楣上悬着一块石匾,刻着“青山古寺”四个字,笔锋遒劲,大约是有些年头了。寺庙不大,但香火确实很旺,一进山门就能闻到浓郁的檀香味,烟雾缭绕间大雄宝殿的轮廓在晨光中显得庄严肃穆。
两个人先去大殿上了香,苏柒柒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闭上眼睛。
她在心里认认真真地许了三个愿望。
第一,希望自己和家人都身体健康,平平安安。这是她从前世带来的执念,经历过世事无常之后才明白,平安健康这四个字比什么都重要。
第二,希望自己能考上青大。这件事她自己已经有九成九的把握了,但还是诚心诚意地求了一下,权当买个保险。
第三——她在心里顿了一下,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希望她身边的这个人,和她,能一直这么好。
许完愿她睁开眼,偏头看了一眼旁边蒲团上的蒋景煜。他正闭着眼睛,双手合十,表情认真极了,眉头微微皱着,嘴唇轻轻翕动,不知道在念叨什么。苏柒柒看着他认真的侧脸,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这个少年,是真的很认真地在许愿。
也不知道他许了什么愿。
从大殿出来之后,两个人又在寺里逛了一圈。青山寺虽然不大,但后山有一片梅林,这个时节梅花开得正好,远远望去像是粉色的云霞落在山坡上。苏柒柒拉着蒋景煜往梅林走,走在青石板的小路上,两旁的梅树枝条交错,阳光从花枝的缝隙里漏下来,在石板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这里好好看。”苏柒柒松开蒋景煜的手,跑到一棵开得最盛的梅树下仰头看着满树的粉白梅花,花瓣在微风中轻轻颤动,偶尔有一两瓣飘落下来,落在她的头发和肩膀上。
蒋景煜站在几步远的地方,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她。
苏柒柒在梅花树下转了一圈,回头看他,发现他正用一种很温柔的目光看着她,那种温柔和平时嬉皮笑脸的蒋景煜判若两人。她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正要开口说点什么,蒋景煜忽然伸手从口袋里掏出了一个小东西。
“给你的。”他把东西递过来,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苏柒柒低头一看,是一个巴掌大的浅蓝色绒布盒子,小小的,方方的,像是装首饰的那种。
她的心跳猛地加速了。
“什么啊?”她故作镇定地接过盒子,手指却微微有些发抖。
“你打开看看不就知道了。”
苏柒柒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地掀开了盒盖。
绒布盒子里躺着一条项链,彩金色的链子细细的,吊坠是一枚精致的鱼尾——鱼尾的造型流畅优雅,尾鳍微微张开,像是在水中轻轻摆动。最让她移不开目光的是,距离鱼尾大约三厘米的位置,左右两边各镶嵌着一颗小小的钻石,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璀璨的光芒。
彩金的链身,天然的钻石,做工精致,设计独特。
苏柒柒前世在公司里有个同事是做珠宝鉴定的,耳濡目染久了,她也学会了一些分辨材质的基本功。这条项链的材质她一眼就能看出来——18K彩金,天然碎钻,重量大概在两三克左右。按照2016年的金价,彩金的价格比足金要高一些,加上钻石和工费,这条项链的成本价大约在八百到一千之间,零售价大概一千出头。
一千多块。
对于一个2016年的高中生来说,一千多块不是一个小数目。蒋景煜的家境她清楚,爸爸在工厂上班,妈妈在超市做收银员,家里条件一般,他的生活费跟她差不多,每周两百块。一千多块意味着他至少省了两三个月的生活费,或者是过年压岁钱的大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