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八，富民路老洋房的晨光来得比平日早。

凌曦六点就醒了。下楼时，凌晨正靠在厨房门口喝豆浆。深灰大衣搭着浅色毛衣，额前碎发垂着，看见她，抬了抬下巴：“紧张？”

“没有。”凌曦拉开椅子坐下，伸手拿了个汤圆，烫得嘶了一声。

凌晨把豆浆递过去：“慢点。”

凌曦喝了一口，皱着眉没还给他，捧着杯子忽然问：“哥，我今天穿什么？”

凌晨从上到下扫她一眼：“你现在这身挺好。”

“这是睡衣。”

“哦。”他认真点头，“那换一件。穿你那件米白的，第一天得体些，别像去图书馆。”

“米白会不会太素？”

“你又不是走红毯。让人记住的是你，不是衣服。”

凌曦觉得有理，起身往楼上跑，跑了两步又回头：“说好了，今天送我——”

“行。你快点，我十点还有课。”

“你初八就上课？”

“私教，人家过年不休息。”

凌晨看了眼表，“你还有四十分钟。别磨蹭了，我的大小姐。”

凌晨的车停在荣氏楼下。凌曦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又回头：“我现在这样可以吗？”

“绝对艳压群芳。”

“你能不能认真点！”

凌晨收起玩笑的神色，认真看了她一眼：“去吧。别再系错鞋带。下班我来接你。”

她走到门口时回头望了一眼。车还静静停在原处，凌晨坐在驾驶座上，朝她轻轻挥了挥手。她也抬手回应，推门走了进去。直到她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门内，凌晨才驱车离开。

苏红站在三楼走廊，手里捏着今天新到的管培生名单。

她翻到第二页，视线落在一行字上：凌曦，二十一岁，复旦大学生物医学专业。指尖在那个“凌”字上微微一顿。

姓凌，复旦，生物医学……她想起之前陆遥汇报的数字化平台项目，华山医院凌云峰主任所在科室正和公司有合作。

她默默把这个名字记在心里，轻轻合上了文件夹。

电梯门开了。一个年轻女孩走出来，扎着马尾，穿着米白色毛衣，手里攥着包带，眼睛亮亮的，带着一点藏不住的紧张。

苏红打量了她一眼——就是她。

“凌曦？”

凌曦转头，微微鞠了一躬：“苏经理好。”

苏红笑了笑：“叫我Sue就行。走吧，我先带你们转转。”

凌曦深吸一口气，正要往里走，身后有人叫住她：“小曦。”

她回过头，余楠楠拎着包小跑过来，低马尾甩在肩后，气喘得有些急：“差点迟到。”

电梯里已有六七个新人。余楠楠站在凌曦旁边，没再说话，只是垂着眼，指尖紧捏着包带，不敢抬头。

苏红走在前面，高跟鞋声清脆，他们跟在后面，努力记着每条路线。

“这层是市场部。”苏红推开玻璃门，“那边是会议室，这边茶水间。咖啡免费，别喝太多。”

几人笑了笑，凌曦也跟着笑，目光却在工位、文件柜、白板流程图上不停打量。

苏红带他们穿过办公区，走廊灯光明亮，墙面挂着公司里程碑展板，全球研发中心、上市产品、合作项目依次排开。

“荣氏全球三大研发中心：巴塞尔、旧金山、上海。中国区六千多员工，市场部以上海为总部，北上广成有区域办。你们以后出差会多。”

路过一间大会议室，玻璃墙内坐满了开会的人，节奏快而有序。

苏红又推开一扇门：“这层是市场部核心团队，肿瘤、免疫、抗感染、代谢，四个团队都在这一层。”

他们穿过办公区，走到另一面展示墙前。

墙上挂着荣氏在中国的主要合作项目——

和协和的临床研究、和复旦的联合实验室、和华山医院的分级诊疗平台。

每一个项目都有一块独立展板，印着合作方的logo、项目简介、启动时间。

凌曦站在华山医院的展板前面，多停了一秒。

展板上写着“糖尿病分级诊疗平台——华山医院内分泌科”，旁边是项目启动时间：2014年第一季度。

苏红没看她，继续往前走。走到一半时，前面有人从走廊那头走过来。凌曦没看清是谁，只看见苏红停了脚步。

“陆总。”苏红微微颔首。

“陆总早。”

“早。”

她声音清浅，却让整条走廊都沉静下来。

凌曦站在苏红身后，看着她缓步走过。宣讲会那天她在台下远远仰望，此刻近在咫尺，才真切感受到那份沉稳的气场。

陆遥并未留意新人，只是寻常路过，凌曦的心跳却轻轻加快了。

陆遥已经走远，高跟鞋声渐渐淡去。苏红继续带路，凌曦默默跟上，心里反复想着刚才那一幕。

她说不清自己在想什么，只觉得方才她经过时，本该好好看一眼的。

她确实看了，却不确定陆遥有没有注意到自己。大概是没有吧。

苏红推开另一扇玻璃门：“这是你们的工位。凌曦，靠窗那个。”

凌曦放下包，坐在椅子上。窗外是陆家嘴的高楼，玻璃幕墙反射着灰白色的光。

苏红站在旁边，双手抱在胸前：

“管培生两年轮岗，四个部门，每岗六个月。第一站在市场部，跟着我。

试用期六个月，考核过了才转正。市场部节奏快，你们要做好心理准备。”

她又看了一眼手表，“十点半新人培训，在31楼大会议室。你们先熟悉一下环境。”

苏红回到工位，打开电脑，点开管培生名单，径直找到凌曦那一行。

简历上写得很清楚：凌曦，二十一岁，复旦大学生物医学专业，大四。目光扫过家庭信息栏，一眼便钉在了那个名字上——凌云峰。

她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几秒。华山医院内分泌科主任，正和公司有项目合作。

她默默关掉页面，什么也没说。

十点二十分，苏红带新人上31楼。HR已准备好PPT，凌曦坐在后排，翻开笔记本。

“市场部分四大核心团队：肿瘤、免疫、抗感染、代谢。代谢领域负责人是陆遥陆总，负责糖尿病慢病管理，是公司未来三年战略重点。”

凌曦笔尖一顿。屏幕上陆遥的照片一闪而过，她继续低头记录。

“管培生试用期考核：项目完成度、团队协作、专业能力。

近期重点项目：与华山医院合作的数字化分级诊疗平台，总部高度重视。”

凌曦默默写下“华山医院”，画了个圈。

培训结束已十一点半。

苏红带他们回办公区，交代了几句下午的安排，便让他们先去吃午饭：“食堂在三楼，也可以出去吃。下午两点准时到工位。”

凌曦跟着几个新人一起去了食堂。荣氏的食堂比她想象的大，落地窗对着陆家嘴的天际线，阳光照进来，把每张桌子都晒得发亮。

她刚坐下，旁边几个新人就凑过来兴奋议论：

“你们早上见着陆总了吗？气质也太好了吧！”

“听说她年纪轻轻就做到部门总监，好几个重磅项目都是她牵头的！”

“人还特别好，不刁难下属。”

“真想跟着她学习。”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聊得热闹。余楠楠坐在凌曦旁边，听着那些兴奋的议论，没有插嘴。她只是低头扒着饭，偶尔抬眼看凌曦。她正说得眉飞色舞，筷子夹在半空都忘了放下。

她的目光重新落向窗外那片耀眼的天际线。心里，也是同样的念头。

一行人吃完饭回到工位，苏红拿了一沓资料过来：“这是代谢领域的产品资料，你们先看。下周有个项目会，都跟着旁听。”

凌曦接过来，厚厚一摞。她翻开第一页，密密麻麻的产品信息、竞品分析、市场数据。

她深吸一口气，从第一页开始看。看到第三页的时候，有人从她工位旁边走过。她没抬头，余光扫到一双高跟鞋，深灰色裤脚，步子很稳。

有人叫了一声“陆总”。

凌曦抬起头，只看到一个背影——

精致的套装，头发挽在脑后，手里拿着文件，推开玻璃门走了出去。

她低下头，继续翻看资料。可只看了两行，笔尖又不自觉停住。

宣讲会那天的画面忽然浮上来——

陆遥站在台上，语气平稳而笃定：“一颗善良的心，是能在这个行业立足的根本。”

那时候她在二楼看台，隔着黑压压几百人。

如今她在三楼办公区，只隔着几步远。

可陆遥不会知道她是谁。

她不过是今天刚报到的管培生，安安静静坐在靠窗的工位，低头看着资料。

她收回神，重新沉下心。她低头记了两行笔记：

糖尿病分一型与二型，一型占比百分之五到十，二型则超过九成。

DPP-4抑制剂的作用机制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