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下午，上海南站。陆遥和凌晨在车站送别了陆遥父母。

陆遥立在光里，神色松快了许多。

凌晨在她身旁站得端正，目光温静地看着她，没有多余的动作。

周遭人声嘈杂，那两人却像在喧闹里圈出了一小块清静。

陆母轻轻吁出一口气，眼底悬着的心总算落了地，只余释然。

她挽着陆父走进闸机，再没有回头。

“我们也走吧。”陆遥说。

凌晨默然跟在她身后，一同往停车场走去。

车子驶上华夏西路高架，车流疏朗。夕阳斜照进来，落在陆遥清丽的侧脸上，柔和得发亮。

凌晨车开得稳，不急不缓。车厢里很静，他余光轻轻落在她身上，看她望着窗外出神，发丝被风拂得微动，连车速都不自觉放得更缓了。

车子拐进静安豪景时，下午的阳光已经薄了，像一层褪了色的纱。

凌晨把车停在路边，两人下了车。

“走走吧，坐太久了。”

陆遥点了点头。

两人沿着小区里的路慢慢走。

路两旁是香樟树，叶子仍旧浓绿，底下却积着一层褐色枯叶，踩上去细碎而干燥地响。

凌晨走在她左边，步子放得很慢，刚好和她的节奏合在一起。

他说了些轻松的话——

说起她妈那句“不用惦记我们”背后的意思，是放心了；

说起她爸临走时看他那一眼，他笑着模仿了一下那个表情，

“像是在说——小伙子，交给你了”。

陆遥被他逗得嘴角微微弯起，没有反驳。

“你妈刚才说‘过年不用惦记我们’，你知道她是什么意思吧。”

陆遥没说话。

“她是让你别回去过年了。不是不想你回去，是觉得你有人陪了。”

“往年她都会问几号回。”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

“今年没问。”

“嗯。”

“说到过年，”凌晨忽然笑了笑，“我妹每年都要拉着我去放烟花。去年在外滩，人挤人，她差点把手机掉江里。”

陆遥想象那个画面，嘴角翘起的弧度没有停下。

“你呢？之前都怎么过？”

陆遥沉默了一会儿。“就……待着。”

两个字。他听懂了。

他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然后说：“上海过年其实也挺有意思的。”

他正低头看着脚下的路，枯叶在鞋底发出细碎的声响：

“静安寺那边每年都有灯会，人不少。你要是没事，可以去逛逛，我可以给你当免费向导。”

陆遥“嗯”了一声，没说自己会不会去。凌晨也没有再问。

两人走到楼下，站在香樟树的影子下。凌晨靠在那辆深灰色的大众CC旁边，陆遥站在斜对面。

阳光从西边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挨得很近，几乎要叠在一起。

“你一个人在上海，”凌晨忽然开口，像随口提起一件小事，“有事可以找我，不用见外。”

陆遥抬眼看他，他神色平静，没有试探，也没有刻意，自然得如同说一句天色晴好。

“好。”

凌晨轻轻笑了一下，眼睛里闪出光亮。阳光落在两人的脸上，如同画卷。

就在这时，程天明牵着念念从小区门口走进来。他远远地就看见了他们——

陆遥站在树下，凌晨站在车旁边，两个人靠得很近，不知道在说什么，但陆遥在笑。

那种笑他不是没见过，但已经很久没见了。久到他几乎忘了她笑起来是什么样子。

念念也看见了。她松开爸爸的手，朝那边跑过去，边跑边喊：“妈妈！凌老师！”

陆遥转过头，看见念念跑过来，蹲下来接住她。

念念扑进她怀里，又扭头看凌晨，眼睛亮亮的：“凌老师，你怎么也在？”

凌晨蹲下来：“送外婆外公回家。刚回来。”

“那你还会教我跳舞吗？”

“当然会。”

念念满意地笑了，攥紧凌晨的手不放。

陆遥站起身，看向程天明。他立在不远处，提着念念的书包，目光落在凌晨身上。

念念还拉着凌晨的手，叽叽喳喳地说：“凌老师，我回去练了你教的转圈，我现在能转两圈了！”

“真的？那下次上课我要检查。”

“好！”念念用力点头。

程天明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

他的目光从念念的脸上移到凌晨的脸上，又从凌晨的脸上移到陆遥的脸上。陆遥没有看他，她低着头，正在帮念念理被风吹乱的头发。

“那我先走了。”程天明说。

“嗯。”陆遥没有抬头。

程天明转身往小区门口走。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陆遥正蹲着跟念念说话，凌晨站在她旁边，微微弯着腰，不知道在说什么。

念念站在两人中间，笑得像一朵刚开的花。

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他想起刚才那个画面——

陆遥立在树下，与凌晨相对而笑。

那是松下来的、不必强撑的笑。

他曾见过她对人对事的许多种笑，这样的，已是久违。

他坐进车里，发动引擎，没有马上开走。

他拿起手机，打开陆遥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又删掉。又打了一行，又删掉。最后他把手机扔在副驾驶座上，踩下油门，驶出停车位。

后视镜里，小区门口越来越远，那两棵香樟树越来越小。

他想起凌晨站在车旁边——

靠在那里，很自然的样子，不像一个“老师”，像一个——

他没有想下去。

陆遥牵着念念上楼的时候，念念还在说凌老师。

“妈妈，凌老师说下次要检查我转圈。”

“嗯。”

“妈妈，凌老师过年是不是也要回他自己家？”

“他家就在上海。”

“那他过年还来上课吗？”

“过年放假，不上课。”

“哦。”念念低下头，过了一会儿又抬起头，“那过年的时候，我能给凌老师打电话吗？”

陆遥愣了一下。电梯门开了，她牵着念念走出去，掏钥匙开门。

“到时候再说。”

念念“哦”了一声，没再问。

晚上，念念睡着后，陆遥坐在客厅里，手机握在手里。

她打开凌晨的对话框，看见下午他发来的那条消息——

【到家了。】

她对着屏幕怔了许久，不知如何回复。白日里他的话一句一句浮上来——

说起她爸那眼神时他模仿的表情，说起妹妹差点把手机掉江里时手指比划的动作，还有那句“有事可以找我”，轻得像随口一提。

句句都轻，像风。却句句都稳，落在心上，不偏不倚。

她几乎没有犹豫地说了“好”。那个字从嘴里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最后她什么都没发，只是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关了灯。

她翻身埋进枕头，心里反复是那句“有事可以找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