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你刚才说他选择性多，不会考虑咱们这样的女人——”

林薇笑了一笑，那笑意里含着点模糊不清的东西，似调侃，又似几分认真，

“我二十八，他二十四，年纪差得也不算远。我倒真想问问，他喜不喜欢我这款。”

她潇洒地挥了挥手，转身走了。

陆遥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江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伸手拢了一下，指尖碰到脸颊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的脸是凉的。

她独自开车回家。经过富民路时，她下意识放慢了车速。

那栋老洋房还在那里，二楼的窗户关着，没有灯光，也没有钢琴声。

她收回目光，踩下油门。

林薇最后那句话在脑子里转了一下——“人家说不定没这么介意呢”。

她轻轻摇了摇头，像要甩掉一个不该有的念头。

回到家的时候，门还没开就听见里面的声音：“……我跟你阿爹说话，你小孩子插什么嘴？”

是陆母的声音，尖利、急促，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突然断了。

陆遥推开门，看见念念站在客厅中央，小脸涨得通红，两只手攥成拳头垂在身体两侧。

陆母坐在沙发上，胸口起伏着，脸色很不好看。陆父站在旁边，手里攥着半个橘子，橘子皮已经被捏得不成样子。

“怎么了？”陆遥把包放下，走过去。

念念听见她的声音，转头看她，眼眶里蓄着泪，但没掉下来。

她的嘴唇抿得很紧，下巴微微发抖——

是那种拼命忍着的、不想让眼泪掉下来的表情。

陆遥蹲下来，伸手去拉她：“念念？”

“妈妈，”念念的声音发抖，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阿婆说你不好。”

客厅里安静了一秒。两秒。

“念念！”陆母的声音猛地拔高，“你这孩子怎么——”

“她说你不要爸爸是因为你脾气不好，”念念没理她，眼睛直直地看着陆遥，眼泪终于掉下来，一颗一颗地砸在她自己的手背上，

“她说你性格有问题，所以爸爸才不要你的。她说你——”

“够了！”陆母猛地站起来，茶几上的杯子被带倒，茶水淌了一桌，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大人说话她插什么嘴？还学会顶嘴了？这才几岁？”

念念被她这一吼吓得往后退了半步，但嘴上没停，声音反而更大了：“阿婆你就是说了！你撒谎——”

“念念。”陆遥打断她，声音不大。她把女儿拉过来，用手背擦掉她脸上的泪。

“回房间去。”

念念看着她，嘴唇还在抖。

“去。”陆遥又说了一遍，语气不重，但也没有商量的余地。

念念咬着嘴唇，看了外婆一眼，又看了外公一眼，转身跑了。

房门在她身后关上，发出一声闷闷的响。

客厅里安静下来。

陆母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

从愤怒变成委屈，从委屈又变成一种说不清的、像是被人拆穿了什么之后的恼羞成怒。

“你看看，”她指着念念关上的房门，声音还是尖的，“你把她惯成什么样了？大人说话她插什么嘴？这才几岁？”

陆遥没说话。她弯腰把茶几上的杯子扶起来，用纸巾擦干桌上的水渍。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把所有的力气都用在了这个上面。

“我跟你说这些是为你好，”陆母的语气软了一些，但还是带着那种不甘心的颤音，

“你一个人带着她，以后怎么办？她长大了，懂事了，会怎么看你？你以为她心里不想有个爸爸？”

陆遥把纸巾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她站起来，看着陆母。

“妈，”她的声音很平静，“你到底是想替我找个伴，还是想随便给念念塞个爸爸？

如果找个男人结婚就能算圆满，那这么多年，你也不至于总在抱怨自己命苦。”

陆母愣了一下，一时语塞。

“说完了就吃饭吧。我明天还要上班，今天得早点休息。”

陆母僵在原地，嘴唇动了动，还想再说些什么。陆父在旁轻轻拉了下她的衣袖，低声道：“行了，别说了。”

“我——”

“行了。”

陆母看了他一眼，又望向陆遥的背影，终究闭了嘴。她重重坐回沙发，端起茶几上那杯洒了小半的茶，抿了一口，又重重放下。

茶早已凉透。

晚上，陆遥在念念的房间里陪她睡着。

念念躺在床上，被子拉到下巴，眼睛睁着，看着天花板。她的睫毛还是湿的，眼眶红红的，但已经不哭了。

“妈妈，”她小声说，“我不喜欢外婆。”

陆遥的手停在被子上一秒，然后又继续轻轻拍着。

“外婆是妈妈的妈妈，你要尊重她。”

“可是她对你不好。没有你对我这么好。”

陆遥没回答。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念念的小脸上，她眼睛里的那点光，亮亮的、倔倔的，像一颗还没被磨掉棱角的石头。

“她说的那些话，”念念的声音越来越小，像是要睡着了，“都不是真的。对不对？”

陆遥擦掉女儿的泪，轻声说：“妈妈在这里，念念什么都不用怕。爸爸他也会一直爱你。”

念念靠在她怀里，渐渐睡熟，呼吸变得均匀。

陆遥坐在床边，没有动。

她望着女儿安静的小脸，恍惚间想起很多年前——

自己也这般年纪，也这样躺在床上，听着隔壁房间传来母亲的声音。

忽高，忽低，有时像哭，有时像笑。

那些声音，她听了整整许多年。

她轻轻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念念已经睡着了，小脸埋在枕头里，一只手伸在外面，手指微微蜷着，像是抓着什么。

陆遥把门轻轻带上。

她闭上眼睛，靠在墙上，听见自己的呼吸在黑暗里一起一伏。

林薇今天说的那些话，念念说的那些话，母亲说的那些话，她自己说的那些话，都在脑子里转。转得她头疼。

如果只是演戏呢？如果只是把母亲送走呢？如果不牵扯任何感情呢？

你就借他用一下，又不是要你嫁给他。

她忽然睁开眼睛。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想这些。

窗外的月光很薄，像一层冰，覆在窗台上。她站了很久，久到腿有点麻了，才慢慢走进自己的房间。

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屏幕是黑的。她拿起来，打开微信。

对话框停在前几天那条消息——她发的“暂停课程”，他回的“好的，听你的”。

她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然后退出来，把手机放回去。

被子是凉的。她蜷了一下，把身体缩成很小的一团。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细细的一道，落在她枕边。

她没有睡着。她只是在想——

明天又要上班了。妈妈还会在。念念还要上学。日子还是要过。

但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很轻，像水面上的波纹，一圈一圈地荡开——

如果只是演戏呢？

她没有答案。她只是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