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课后的第一个周日。
上海的冬日难得放晴,阳光薄薄地铺在外滩江面上,像一层没搅匀的蜂蜜水,稠在那里,化不开。
林薇约了陆遥在金陵东路尽头的一家咖啡馆见面。陆遥到的时候,林薇已经在了。
她脱了外套搭在椅背上,穿着一件紧身黑色高领毛衣,头发散着,正用吸管戳杯子里的冰美式。冰块碰着杯壁,发出细碎的、不耐的声响。
“给你点了热拿铁。你那个胃,喝不了冰的。”
陆遥坐下,将手袋搁在身旁空椅上。她穿了一件浅灰羊绒大衣,围巾还紧紧缠在颈间,整个人裹得严实,像是怕冷,又像是怕被人看穿。
“念念呢?”
“在家。我妈看着。”
“你妈——还没走?”
陆遥没回答。服务员端来拿铁,她接过来,双手捧着杯子,指尖贴着瓷壁,像是要借那点温度撑住什么。
林薇等了一会儿,见她不说话,索性把吸管抽出来扔在桌上,往椅背上一靠,直截了当地问:“所以,课怎么停了?”
陆遥垂着眼睛,看着杯口那层薄薄的奶沫慢慢塌下去,变成一圈细小的气泡。
“我妈来的那天,你也看见了。她那个问法——我不想让别人为难。”
“别人?”林薇挑了一下眉,“你说凌老师?”
陆遥没接话。
林薇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笑了:“你倒是挺会替人着想。人家凌老师教得好好的,你一条微信就把课给停了。他没问原因?”
“他什么都没问。就说‘好的,听你的’。”
“就这?”
“嗯。”
林薇靠在椅背上,想了想,忽然哼了一声:“换作是你,肯定又得多想了——是不是哪边做得不够好,才被甲方拒了。凌老师脾气真好。”
陆遥低头喝了一口咖啡,没接这个话茬。
窗外江面上,一艘灰色的货船正慢吞吞地往东开,身后拖着一道长长的、很快就散开的水痕。
“你妈到底怎么想的?”林薇的语气认真了些,“你俩又吵架了?”
“她就是那样。”陆遥的声音很轻,似乎不想说,又似乎这些话已经掏空了她所有的力气。
“每天都是这些老生常谈的问题。我吵不过她,她就找我爸吵,找念念吵。”
“那她打算待多久?”
“没说。”
“你不问问?”
“问了又怎样。”陆遥把杯子放下,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又收回来,像是不习惯做这个动作。
“我说我的,她做她的。她不会听我的,我也不会听她的。问不问,都一样。”
林薇看着她,忽然叹了口气。她把椅子往前拉了拉,胳膊肘撑在桌上,凑近了一些:
“遥遥,我跟你说句实话,你别不爱听。
我跟你一样,一个人带孩子,一个人扛所有事。
但我跟你不一样的是——我知道什么时候该松手。”
她的声音里又多了一点自嘲的意味:
“你看我,离了婚不到半年就开始约会了。
咱们这个年纪的女人,是需要谈恋爱的,不然会老得快。
真把自己当古墓派的啊,人家小龙女还谈恋爱呢。
我们只是离婚了,又没犯法。
谈恋爱嘛,让自己放松一下,又不是非得奔着再婚去。
不至于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你现在什么打算?就让他们这么住着?”
“也没什么别的法子。他们不肯走,我也不能赶。
念念要上学,我要上班,只好这样耗着。他们肯定也待不长的。”
林薇摇了摇头,把杯子重重搁在桌上:“那你有没有想过,找个人假装谈着,先把你妈糊弄走?”
“我不想扯上别人。”
“这怎么叫扯上别人呢?你就当找个搭档,演一出戏。你妈走了,戏就散了。谁也不欠谁。”
“没有这么轻巧。”
“本来就轻巧。”
林薇把椅子往后一推,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开始掰着指头数:
“你看啊,你现在需要什么?
一个男的,工作要体面,人长得要过得去,
最好还有点耐心,能陪你演几场戏。
你这条件不难找吧?
要不我帮你问问,我那几个前男友里有没有合适的?”
陆遥没接话,低头搅着已经凉了的拿铁。奶沫在杯底打转,怎么都搅不散。
林薇停了一下,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声音里多了一点试探的意味:“其实吧……你不觉得凌老师挺合适的吗?”
陆遥的手忽然停住。
“你看看啊——
年纪是比你小了点,但你妈又不知道他多大。
你就说他二十八,她还能查身份证去?
女大三抱金砖,刚刚好。
家庭出身也好,上海本地人;
长得也好,个子也高,脾气也好;
关键是念念也喜欢啊,你也不讨厌他吧。
你突然停课,人家都没说啥,说明什么?
说明他懂事,知道分寸。
这种人陪你演几场戏,绝对不会给你添麻烦。”
“林薇。”陆遥打断她,声音不大,但很坚定,“别瞎说。”
“我怎么瞎说了?”林薇一脸无辜,“我又没让你真跟他怎么样。就借他用一下,把你妈送走,完事儿。又不是要你嫁给他。”
陆遥没说话。她把杯子推到一边,双手交叠放在桌上,目光落在窗外。
“你不用这么紧张,”林薇的语气软下来,“我就是随口一说。你要觉得不合适,就算了。”
陆遥沉默了很久。久到林薇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不光是年纪的问题。”陆遥终于开口,“他的选择性很多,不至于这么想不开。”
“陆遥!别一天天地把自己搞得跟个没人要的老妇女似的!都什么年代了,你还外企工作呢,思想还这么封建?”
“不合适。”陆遥停了一下,像是在找合适的词,“我不想把这种事扯到他身上。”
“遥遥,”林薇看着她,忽然笑了,“你知道吗,你这人最大的毛病,就是什么都替别人想,就是不替自己想。人家说不定没这么介意呢?”
陆遥没回答。她拿起包站起来,把大衣搭在胳膊上。
“要走了?”
“嗯。念念还在家。”
林薇也跟着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车钥匙。两个人一起往外走。
推开门的时候,江风灌进来,冷得陆遥缩了一下脖子。林薇伸手帮她把大衣领子往上拽了拽,动作很自然。
“回去别跟你妈吵。吵不过的。”
“我知道。”
“课的事,你再想想。念念那么喜欢凌老师,停了可惜。”
陆遥没接话。
林薇转身往停车场走,走了两步又回头:“遥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