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小禾的大学生活开始了。九月一号开学那天,康年请了半天假,和刘世华一起送她去学校。林檀溪已经在学校门口等着了,穿着那件深灰色的呢子大衣,围了一条浅蓝色的丝巾,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柔和了很多,像是被秋天的光线软化了一些。
学校不大,但很干净,校园里种了很多银杏树,叶子刚开始黄,淡淡的金色在阳光下像是被水稀释过的颜料。陈小禾背着书包走在前面,脚步很快,像是在赶着去一个很重要的地方。康年跟在她后面,看着她瘦小的背影在银杏树下移动,想到了一年前那个在工作室里穿着洗得发白卫衣的女孩,那个说话声音小得像蚊子、不敢看人眼睛的女孩。现在的她走路的时候背挺得很直,步子很大,像是一个知道自己要去哪里的人。
宿舍在四楼,六人间,陈小禾的床位是靠窗的下铺。刘世华帮她把床单铺好,被子叠好,枕头放好。康年帮她把书摆上书架,英语课本、数学课本、教育心理学、儿童发展心理学,一本一本地排好,书脊朝外。林檀溪站在门口,看着她们忙活,没有插手,只是静静地看着,像一个在观察自己作品完成度的艺术家。
“檀溪姐,你不帮忙吗?”刘世华铺好床单,转过身问她。
“你们帮就好了,我看看。”林檀溪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嘴角有一个很浅的弧度。
陈小禾把最后一件衣服放进柜子里,关上柜门,转过身,看着这间小小的宿舍。六张床,六张桌子,六个柜子,空间不大,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整个房间照得很亮。她站在阳光里,眯着眼睛,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大到康年觉得她下一秒就要哭了。
但她没有哭。她走到林檀溪面前,伸出手,抱住了她。这一次林檀溪没有僵住,她很自然地伸出手,搂住了陈小禾的肩膀,轻轻地拍了拍。
“檀溪姐,我会想你的。”陈小禾的声音闷在林檀溪的肩膀上。
“想我就回来,工作室的门永远开着。”林檀溪的声音很轻,但很稳,像一个永远不会倒塌的依靠。
她们走的时候,陈小禾送到校门口。银杏叶在风中飘落,落在她的头发上、肩膀上、书包上。她没有拂去那些叶子,就让它们留在那里,像是秋天在她身上盖了一个章,证明她来过这里,证明她属于这里。
“康年姐姐,刘世华姐姐,檀溪姐,你们下周会来看我吗?”
“会。”三个人异口同声。
陈小禾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形,笑得整个人像一朵被风吹开的蒲公英。她朝她们挥了挥手,然后转身,走进了校园。银杏叶在她身后落下来,像是一道金色的帘子,缓缓地垂落。
康年站在校门口,看着陈小禾的背影消失在银杏树的深处。她想到了自己大学入学的那天,妈妈送她到校门口,也是这样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直到她消失在人群里。那时候她不知道妈妈站在那里看了多久,她只顾着往前走,去迎接新的生活,没有回头。现在她知道了,妈妈一定站了很久,久到腿都麻了,久到眼泪都风干了。
“康年,你怎么了?”刘世华碰了碰她的手臂。
“没什么,走吧。”康年转过身,走在前面。她不敢回头,怕一回头就会看到陈小禾也在某个窗口看着她,怕自己会忍不住跑回去。
刘世华跟上来,握住了她的手。康年握回去,两个人手牵着手走在秋天的街道上,银杏叶在脚下沙沙作响。林檀溪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像是一个在散步的人,不急,因为她知道目的地就在那里,不需要赶。
十月,陈小禾的大学第一个月结束了。她回来过两次,一次是拿忘了带的东西,一次是专门回来看林檀溪。每次回来她都会帮忙打扫工作室,擦书架,拖地,整理文件,做完了才肯坐下来吃饭。林檀溪劝过她几次,说不用这样,她不听,说这是她的习惯,不做不舒服。
“小禾还是没变,还是那么勤快。”刘世华坐在沙发上,看着陈小禾在厨房里洗碗的背影。
“她不想欠别人的。”康年说。
“但她不欠任何人。”
“她自己觉得欠,所以要做点什么来还。等她哪一天不觉得欠了,她就真的好了。”
林檀溪从厨房里端出切好的水果,放在桌上。“她会有那一天的。”
康年看着林檀溪,想起了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那时候她穿着红外套站在天台上,像一把出鞘的刀。现在的她不再是把刀了,她是一棵树,一棵在“微光”这块土壤里扎了根、长出了枝干、开出了花的树。陈小禾是她枝干上的一朵花,开了,落了,落到了另一块土壤里,继续生长。而林檀溪自己,还在那里,还在扎根,还在生长,还在为下一朵花积蓄力量。
十一月,陈小禾参加了一次志愿者活动,去郊区的一所小学支教。她在电话里跟林檀溪说,那些孩子好可爱,有一个小女孩拉着她的手问她叫什么名字,她说叫陈老师,小女孩说陈老师你什么时候再来,她说下次还来。挂了电话之后,林檀溪在沙发上坐了很久,手里握着手机,屏幕还亮着,显示着通话记录。
康年坐在她旁边,没有说话。窗外的风很大,吹得树枝啪啪地敲打玻璃,但屋里很暖和。林檀溪把手机放在膝盖上,偏头看着康年。
“康年,你说小禾以后会不会是一个好老师?”
“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