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当时等通知的时候,紧张吗?”
“紧张,比你紧张多了。你只是翻来翻去,我那天晚上把被子踢到床下了三次。”
康年笑了,笑声很轻,但在安静的房间里听得很清楚。她伸手摸了摸刘世华的脸,指尖从颧骨滑到下颌,从下颌滑到耳后,最后停留在她耳垂上那颗很小很小的痣上。
“你现在不紧张了?”
“不紧张了,因为已经过了。”
“那如果我过了,我也不紧张了。”
“你过了也不会不紧张,你这个人就是容易紧张。”
康年没法反驳,因为刘世华说得对,她确实是一个容易紧张的人。面试的时候紧张,答辩的时候紧张,等通知的时候紧张,连第一次和刘世华接吻的时候都在紧张。但她也发现,紧张不是坏事,紧张说明你在乎,你在乎的事情值得你紧张。如果你什么都不在乎了,你就不会紧张了,但那不是平静,是麻木。
“世华,你说我会过吗?”
“会的。”
“为什么这么确定?”
“因为你是康年。”
又是这句话。康年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心里那个一直在打鼓的声音小了一些,像是一个人在远处敲鼓,敲了很久,终于累了,鼓槌落下来的力度轻了,声音远了,最后只剩下一个若有若无的回声。
她握着刘世华的手,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早上,康年被手机震动的声音吵醒了。她迷迷糊糊地摸到手机,眯着眼睛看了一眼,是一封新邮件,发件人是周总,时间是早上七点二十三分。她点开邮件,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邮件的内容很短,只有几行字。
“康年,经部门评估,你试用期的工作表现符合公司要求,同意转正。请找HR办理转正手续。继续努力。”
康年盯着这几行字看了很久,久到刘世华被她的手机光晃醒了,凑过来看了一眼屏幕,然后从床上弹了起来。
“过了!你过了!”
康年还没有反应过来,刘世华已经整个人扑了过来,抱住她,把她压在了床上。康年觉得自己像是一个被海浪拍打的沙堡,整个人都要散架了,但她没有推开刘世华,因为她需要这个拥抱来确认这不是梦。
“我说过的,你是康年,你一定会过的。”刘世华的声音从她颈窝里传出来,闷闷的,带着一种哭腔,但她没有哭,她只是太高兴了,高兴到声音都变形了。
康年伸出手搂住她的腰,闭上眼睛,感受着刘世华压在自己身上的重量。那个重量不轻,压得她有点喘不过气,但她喜欢这种喘不过气的感觉,因为这让她觉得自己是真实的,活着是真实的,被需要是真实的,一切都是真实的。
两个人抱着在床上滚了两圈,差点滚到地上。康年笑着喊停,刘世华才松开她,两个人都喘着气,头发乱成一团,睡衣皱得像咸菜,但谁都不在乎。
“今天要庆祝。”刘世华说。
“中午还是晚上?”
“晚上,中午我要上班,晚上早点回来,叫上檀溪姐。”
“好。”
康年从床上爬起来,去卫生间洗漱。站在镜子前刷牙的时候,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嘴角的弧度大得收不回来,牙膏沫从嘴角溢出来,流到了下巴上,她赶紧擦了擦,然后继续笑。她觉得自己像是一个傻子,一个快乐的傻子,一个因为一封不到五十个字的邮件而快乐得像中了彩票的傻子。
但她不在乎。傻就傻吧,快乐就好。
上午康年去了公司,办理了转正手续。HR那个穿黑色套裙的女人把转正申请表递给她,她填了,签了字,按了手印,一切都很顺利。从HR办公室出来的时候,她在走廊里遇到了赵磊。
“恭喜转正。”赵磊说,语气还是那种不咸不淡的平淡,但康年注意到他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
“谢谢磊哥,谢谢你这段时间的指导。”
“不用谢,是你自己干得好。”赵磊说完就走了,步子很快,像是在赶时间。
康年回到工位,坐下来,打开电脑,看着屏幕上那个“欢迎你,康年”的工作台页面,觉得这几个字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亲切。她在这个公司待了三个月,从第一天的不安到现在的踏实,从第一份报告的忐忑到现在的从容,她在一点一点地变化,变化的速度很慢,但她能感觉到自己在往前走,一步一个脚印,踩得很稳。
中午吃饭的时候,苏敏给她夹了一个鸡腿。“转正了,请你吃鸡腿。”
康年看着碗里的鸡腿,觉得这只鸡腿比她吃过的任何鸡腿都要大,都要香,都要有意义。她咬了一口,鸡肉很嫩,汁水很足,味道很好,好到她差点哭出来。
“别哭啊,转正了哭什么。”苏敏笑着说。
“没哭,是辣哭的。”
“鸡腿不辣。”
康年笑了,苏敏也笑了,两个人对笑着在食堂里,周围的人都在看她们,但她们不在乎,因为今天是值得笑的日子,不管别人怎么看,她们就是要笑。
下班的时候,康年走出写字楼,发现外面又下雪了,比第一场雪大得多,雪花大片大片地落下来,像是有人在天空中撕棉花。她站在台阶上,伸出手,接住了一片雪花,雪花在掌心里停留了两秒就化了,变成了一滴小小的水珠。
她坐公交车回去,路上堵了很久,到家的时候已经快七点半了。她爬上三楼,门已经开了,刘世华和林檀溪都在,桌上摆着四个菜和一个汤,中间还有一个蛋糕,蛋糕上写着“恭喜转正”四个字,字迹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刘世华的手笔。
“你什么时候买的蛋糕?”康年换了鞋,走到桌前。
“下午请假去买的,奶油是现做的,等了好久。”刘世华把蜡烛插上,一根,代表第一份正式工作。“檀溪姐帮忙布置的,桌上的花是她买的。”
康年这才注意到桌上有一束雏菊,白色的,和林檀溪放在墓园里的那束一样。她看着那束雏菊,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楚的情绪,像是感动,像是心疼,像是某种她还没有学会命名的东西。
林檀溪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桌边,看着康年,嘴角有一个很浅的弧度。“恭喜你,康年。”
“谢谢檀溪姐。”
刘世华点着了蜡烛,火苗在蛋糕上方跳动着,把三个人的脸照得忽明忽暗。康年看着那根蜡烛,觉得那根蜡烛很小,但它的光足够照亮这间屋子,足够照亮她们三个人的脸,足够照亮这个十一月的夜晚。
“许愿,快许愿。”刘世华催促道。
康年闭上眼睛,双手合十,在心里默默地说了一个愿望。她没有说出来,因为说出来就不灵了,但她知道那个愿望是什么,不是关于升职加薪,不是关于买房买车,而是关于此刻站在这张桌子旁边的两个人,关于她们能不能一直这样,一直在一起,一直吃饭,一直笑,一直走下去。
她睁开眼睛,吹灭了蜡烛。
刘世华和林檀溪同时鼓起了掌,掌声在小小的客厅里回荡,像是一场只有三个观众的演出,但这场演出比任何大剧院里的演出都要精彩,因为它不是为了取悦别人,而是为了庆祝一个二十三岁女孩的转正,庆祝她从一个被裁员后不知所措的毕业生变成了一个有工作、有住处、有爱人、有朋友的大人。
“切蛋糕切蛋糕。”刘世华把刀递过来。
康年接过刀,切了三块蛋糕,每一块都切得一样大。她把第一块递给林檀溪,第二块递给刘世华,第三块留给自己。三个人站在桌前,手里端着蛋糕,谁都没有先吃。
“说点什么吧。”刘世华看着康年。
康年想了想,看着手里的蛋糕,又看了看林檀溪和刘世华的脸,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稳。
“三个月前,我拖着行李箱站在这个门口,觉得自己这辈子完了。找不到工作了,买不起房子了,养不起猫了,所有的路都断了。但今天,我站在这里,手里端着蛋糕,身边有你们,我觉得我这辈子才刚刚开始。”
她说完之后,刘世华的眼眶红了,林檀溪的眼眶也红了,但谁都没有哭,因为今天是好日子,好日子不应该流眼泪,就算流也应该是笑出来的眼泪。
三个人吃了蛋糕,吃了菜,喝了汤,聊了很多。刘世华说她最近在学一个新的设计软件,学得很吃力,但每天进步一点点。林檀溪说她最近在找合适的场地开工作室,看了几处都不太满意,不是太贵就是太小。康年说她转正之后要独立负责一个项目,压力很大,但她想试试。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地上已经积了厚厚一层,像是铺了一层白色的地毯。路灯的光照在雪上,反射出一种温暖的橘色,把整条巷子都染成了金色的。
林檀溪走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她穿上那双旧皮鞋,系好鞋带,站起来,转过身,看着康年和刘世华。
“晚安。”林檀溪说。
“晚安,檀溪姐。”两个人异口同声。
门关上了。脚步声在楼道里响起,和之前每一次一样的节奏,但今天的脚步声更轻了,像是在雪地上走路,每一步都踩得很轻,怕惊扰了正在飘落的雪花。
康年和刘世华站在窗前,看着楼下的雪景。雪花在路灯的光中飞舞,像是无数只白色的蝴蝶在跳一支无声的舞蹈。刘世华把头靠在康年肩膀上,康年搂着她的腰,两个人就这样站着,看着窗外的雪,谁都没有说话。
“康年。”
“嗯。”
“你许了什么愿?”
“不能说,说了就不灵了。”
“偷偷告诉我,我不告诉别人。”
康年偏头看了她一眼,刘世华的眼睛在雪光的反射下显得格外亮,像是两颗被雪水洗过的星星。康年看着那两颗星星,觉得自己的愿望其实已经实现了,不需要许愿,不需要祈祷,不需要等它慢慢变成现实,因为它已经是现实了。
她低下头,在刘世华的额头上亲了一下,嘴唇贴着她的皮肤,停留了很久。刘世华的额头上带着一点凉意,大概是刚才在窗前站久了被冷风吹的,但康年觉得那凉意下面是热的,是滚烫的血液在血管里奔流的热,是活着的热,是年轻的、有力的、不会被任何风雪冷却的热。
“刘世华。”
“嗯。”
“我的愿望里有你。”
刘世华没有说话,但她的手指在康年的腰侧收紧了,像是在说“我的愿望里也有你”。两个人站在窗前,看着雪花一片一片地落下来,落在地上,落在屋顶上,落在树枝上,落在路灯的灯罩上,落在这个城市的每一个角落里,覆盖了所有的灰尘和污渍,把整个世界变成了一片洁白。
康年觉得,这场雪像是在为她的转正举行一场仪式,不是那种正式的、有司仪有流程的仪式,而是一场安静的、无声的、只有天地知道的仪式。雪花是宾客,风声是音乐,路灯是烛光,而她和刘世华,是这场仪式的主角。
她们在这个雪夜里,在十一月的第二个周末,在一间老旧但温暖的屋子里,在一扇看得到雪的窗前,完成了一个不需要任何证婚人的约定。
那个约定很简单,简单到只有两个字。
一起。
不管去哪里,不管走多远,不管路上有多少风雪,都要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