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年握着刘世华的手走出小区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秋天的阳光不烈,但亮,亮得像是有人在天上点了一盏大功率的灯泡,把整个世界照得纤毫毕现。她低头看了一眼两人交握的手,刘世华的手指比她短一点,指甲修得很整齐,没有涂颜色,指尖因为刚才用力握得太紧而泛着淡淡的粉色。
她松了一点力气,刘世华的手指立刻趁机钻进了她指缝的更深处,像是怕她跑掉一样。
康年心里某个地方又软了一下,软得几乎要化掉。
她们坐上去面试地点的公交车,这个时间点车上人不多,最后一排空着两个座位。刘世华靠窗坐下,康年坐在她旁边,两个人的手在座位之间的缝隙里牵着,藏在包的后面。车厢里有人在吃包子,韭菜鸡蛋馅的,味道大得熏人,但康年完全闻不到,她全部的注意力都被掌心里那只手占据了。
刘世华偏头看着窗外,头发被风吹起来,露出耳朵上那个小小的银色耳钉。她的耳朵今天没有红,但康年注意到她耳垂上有一颗很小很小的痣,以前从来没有发现过。她用拇指轻轻摩挲了一下刘世华的手背,刘世华的手指立刻条件反射地蜷了一下,像是在回应她。
公交车在一个路口停下来等红灯,旁边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车窗摇下来一半,里面坐着一个穿西装裙的女人,正在对着后视镜补口红。康年看着那个女人涂口红的动作,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刘世华。”
“嗯。”
“如果我们都没找到工作怎么办?”
刘世华转过头来看她,表情很认真,认真到像是在回答一个考试题。“那就继续找。”
“如果一直找不到呢?”
“那就一直找。”
康年看着她的眼睛,那双深棕色的眼睛在车窗外透进来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清澈,像是一汪没有被污染的泉水。她想从那双眼睛里找到一丝犹豫或者不确定,但什么都没有找到,只有一种康年说不清楚的东西,像是在告诉她,没关系,找不到工作也没关系,我们一起找就行了。
康年忽然觉得找工作这件事好像没有那么可怕了。不是因为她突然有了什么超能力,而是因为她知道不管面试结果如何,从写字楼出来的时候,有一个人会在门口等她,会有一个人在公交车上握着她的手,会有一个人在她煮粥的时候从背后抱住她,说一句“我等不了那么久了”。
公交车到站了,两个人下车,走了大概十分钟到了面试的公司。这是一家做电商的公司,招UI设计师,薪资写的是面议。刘世华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深吸了一口气,转头对康年说了一句“我进去了”,然后松开了手。
手指分开的那一刻,康年觉得掌心空了,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抽走了,留下了一片凉意。
刘世华进去了,康年没有在门口等,而是走到写字楼对面的便利店,买了一瓶水,站在门口喝。便利店的玻璃门映出她的影子,白衬衫,黑色西裤,头发扎成了低马尾,看起来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年轻女人,和这座城市里千千万万个求职者没有任何区别。
她喝完水,把瓶子扔进可回收垃圾桶,靠着便利店的墙壁,掏出手机刷新闻。那位前总统又上了热搜,这次是因为她在助选活动中说了一句“我没有忘记你们,也请你们不要忘记我”。康年看到这条消息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想起了林檀溪,想起了她站在小区单元门前撑着那把黑色长柄伞的样子,想起了她说“你今天不一样了”时眼睛里那丝湖面反射月光似的光。
林檀溪到底是谁?这个问题在康年脑子里转了好几圈,她想不出答案,但她有一种直觉,觉得林檀溪和她们住在一起不是巧合。那栋老小区那么多空房子,她偏偏租了她们楼下那间,三天两头在单元门口“偶遇”,半夜跑到对面楼的天台上说在看她们的灯。这些事情单独看都没什么,但连在一起就透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康年的手机震了一下,是刘世华发来的消息。
“面试完了,出来啦。”
康年从便利店走回写字楼门口,看到刘世华正推门出来,表情比前几次好多了,嘴角甚至带着一点笑。她跑过来,在康年面前站定,眼睛里亮晶晶的。
“他们让我下周去试岗。”
康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次不是那种短促的被呛到一样的笑,是那种从心里往外冒的笑,嘴角弯的幅度大到她觉得自己的脸从来没有做过这种表情。
“真的?”
“真的,”刘世华用力点头,头发随着她的动作上下跳动,“虽然试岗不一定能留下,但至少有机会了。”
康年看着她高兴的样子,心里那块石头又松动了一点。她想起前几天刘世华蹲在便利店门口擦鞋上那块擦不掉的印记的样子,想起她在图书馆盯着招聘页面发愣的样子,想起她在天台上被夜风吹得缩着肩膀的样子。那些画面和眼前这个眼睛亮晶晶的刘世华重叠在一起,康年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她把那股酸意压下去,伸手拍了拍刘世华的肩膀。“走吧,回去庆祝一下。”
“怎么庆祝?”
“买菜,做饭,叫上林檀溪。”
刘世华听到林檀溪三个字的时候,表情微妙地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正常。“好。”
两个人去了附近的菜市场。康年不常来菜市场,平时都是在小区门口的小超市随便买点菜,但今天她想做一顿好的。她们在市场里转了一圈,买了排骨、玉米、一根白萝卜、一把青菜,还有一袋西红柿。刘世华在卖鱼摊前站了一会儿,想买一条鲈鱼,但问了价钱又犹豫了,康年直接掏钱买了下来。
“三十八块钱,能吃两顿。”康年说。
刘世华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最后她只是伸出手,又拉住了康年的衣角,这一次不是用指尖捏着,而是用整只手攥着,攥得很紧,像是怕康年跑掉。
康年拎着菜往回走,刘世华拉着她的衣角跟在后面。菜市场里人来人往,有人骑着电动车在狭窄的过道里按喇叭,有人在讨价还价,有人在吆喝“新鲜的排骨最后三斤”。康年在这些嘈杂的声音里走着,觉得自己的心前所未有的安静,像是暴风眼的中心,外面再怎么风大雨大,她这里都是平的。
回到小区的时候,康年先去了一楼敲林檀溪的门。敲了三下,没人应。她又敲了三下,还是没人应。她掏出手机,发现林檀溪不知道什么时候加过她的微信,她点开对话框,发了一条消息。
“檀溪姐,今晚我们做饭,你来吗?”
消息发出去之后,显示已读,但没有回复。
康年等了半分钟,转身准备上楼,身后突然传来开门的声音。林檀溪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色的家居服,头发有点乱,像是刚睡醒的样子。她看了康年一眼,又看了看她手里提着的菜。
“鱼不错。”林檀溪说。
康年愣了一下,林檀溪隔着袋子就知道里面装的是鱼,而且知道不错,这让她觉得有点奇怪,但又说不上来哪里奇怪。
“晚上七点,三楼,你来吗?”康年又问了一遍。
林檀溪沉默了几秒,像是在做一个很重要的决定。她的目光从康年脸上移到她身后的楼梯上,又移回来,最后点了点头。
“好。”
康年上楼的时候,刘世华已经在厨房里洗菜了。她把排骨焯了水,把玉米切成段,白萝卜削了皮切成滚刀块,每一样都做得慢吞吞的,但很仔细,像是在做一件需要仪式感的事情。
康年走进厨房,从她手里接过菜刀,把她挤到一边。“你去看电视吧,我来做。”
“我帮你。”
“你帮倒忙。”
刘世华不服气地“啧”了一声,但还是退出了厨房,但没有去看电视,而是搬了一把椅子坐在厨房门口,两条腿蜷在椅子上,下巴搁在膝盖上,看着康年在灶台前忙碌。
康年把排骨放进砂锅里,加入玉米和姜片,倒水没过食材,开大火烧。水开了之后转小火,盖上盖子慢慢炖。她又把鱼处理了,在鱼身两面划了几刀,抹上盐和料酒,放在一边腌着。然后开始切西红柿,刀工不算好,切出来的块大小不一,但刘世华坐在门口看着,觉得这是她见过的最好看的西红柿。
“康年。”
“嗯。”
“你以前经常做饭吗?”
“大学的时候在外面租房子,自己学着做的。”
“你自己住?”
康年的手顿了一下,西红柿的汁水从刀面上流下来,滴在案板上。“对,大二就开始自己住了。”
刘世华想问为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觉得康年身上有很多她不了解的东西,比如她为什么一个人跑到这座陌生的城市来,为什么从来不提家里的事,为什么她的眼睛总是在看某个很远的地方,像是永远在想着什么别的事情。这些问题她都想问,但她知道现在不是时候,她和康年之间的关系刚刚迈出了第一步,这一步还太浅了,浅到经不起太多太深的问题。
康年把西红柿炒出汁,加水煮开,然后开始腌鱼。她动作熟练得不像是一个二十三岁的女孩,像是一个做了很多年饭的人,每一个动作都带着一种不需要思考的流畅。
排骨汤的香味慢慢从砂锅里溢出来,混着玉米的甜和萝卜的清香,把整个厨房都熏得暖洋洋的。刘世华深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这个味道就是家的味道,不是她从小长大的那个家,而是她想要拥有的那个家。
门铃响了。
刘世华跑去开门,林檀溪站在门口,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浅灰色的薄毛衣,黑色的裤子,手里提着一瓶红酒。
“来得早了点。”林檀溪看了一眼手腕上那块看起来很旧的手表。
“没事,进来坐。”刘世华侧身让她进来。
林檀溪走进来,把红酒放在桌上,然后走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看康年做菜。康年正在把腌好的鱼放进锅里煎,油锅里滋啦一声响,油烟冒起来,被抽油烟机吸走了一大半,但还是有一部分飘到了客厅里,带着葱姜蒜的香气。
林檀溪就那么靠在门框上,看着康年的背影。她的表情很平静,但刘世华注意到她的眼眶有一点红,很淡很淡的红,像是在某个瞬间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但她很快就把那点红压了下去,恢复了一贯的冷淡。
“檀溪姐,你会做饭吗?”刘世华问。
林檀溪摇了摇头。“不会。”
“那你以前一个人住的时候吃什么?”
“外卖,食堂,泡面。”林檀溪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说一件不值得多提的事情。
排骨汤炖了一个半小时,鱼煎到两面金黄后加水和调料焖了二十分钟,西红柿炒蛋是最简单的。康年把菜一样一样端上桌,三个人围坐在那张小小的餐桌前,桌面上摆着四菜一汤和一瓶红酒。